签约日当天下着细雨。
陆云笙推开会议室的门时,沈砚洲已经坐在了长桌对面。深灰色西装,领带系得一丝不苟,面前的文件夹摆放得整整齐齐,连笔都是按同一方向排列的——典型的沈砚洲式做派,严谨到近乎偏执。他的神色看不出任何异样,仿佛昨晚阳台上那个红着眼眶的人从未存在过。
陆云笙在对面落座,助理递上文件,他随手翻开,目光却越过纸页边缘,落在沈砚洲搭在桌面的手指上。那只手骨节分明,指尖泛着淡淡的青色,看着握力很好的样子——他确实知道,昨晚那只手扣在自己手腕上的力道,直到今早还留着浅浅的红痕。
“陆总。”沈砚洲忽然开口,声音清冷得像窗外的雨线,“如果没有异议,可以签字了。”
陆云笙收回目光,嘴角微微上扬:“沈总好像很着急。”
“我一向守时。”
“是吗?”陆云笙合上文件夹,身体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姿态慵懒,“可我记得上周的洽谈会,沈总迟到了七分钟。”
沈砚洲的眉心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那是因为堵车。”
“堵车是借口,迟到是结果。”陆云笙歪了歪头,“沈总教过我,商场上看的是结果,不看过程。”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紧绷。双方助理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默默往后缩了缩——又来了,这两位大佬只要凑到一起,不出三句话就要开始互相拆台,跟小学生吵架似的,偏偏两个人都是不动声色的高手,表面客气得体,内里刀光剑影,让人连呼吸都得小心翼翼的。
沈砚洲没接话,垂下眼翻到文件的最后一页,笔尖落在签名处,干脆利落地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笔锋遒劲,最后一捺收得极重,像是在纸上刻下了某种决心。
签完他将文件推到桌子中央,抬起眼看着陆云笙。
陆云笙对上那双眼睛,心里忽然咯噔了一下。
沈砚洲的眼睛还是那种沉稳锐利的黑,但深处有什么不一样了。不是昨天那种脆弱的红,而是一种更沉、更笃定的东西,像是燃烧过后的余烬,表面灰白,底下藏着足以燎原的温度。
“该你了。”沈砚洲说。
陆云笙看了他三秒钟,然后低下头,提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他的字迹和沈砚洲截然不同,线条流畅圆润,转折处却藏着锋利的棱角。写到最后那个“笙”字时,笔尖微微一顿,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盯着那个墨点看了一瞬,合上文件夹。
“合作愉快,沈总。”
“合作愉快。”
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在会议室里响起,整齐得像是排练过。这句话本该是商业场合最普通的客套,可从他们嘴里说出来,却带着一种奇异的重量,像是一个承诺,又像是一个开始。
双方助理如释重负地开始收拾文件,会议室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沈砚洲起身走向门口,经过陆云笙身边时脚步微顿,侧过头低声说了一句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话。
“陆云笙,这次的合作方案,希望你真的看过。”
陆云笙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当然看过。他看过不止一遍,看得比以往任何一份文件都仔细——因为这份方案是沈砚洲团队做的,而沈砚洲做的每一件事,他都看得比别人更认真。
但他不能承认。
他只能维持着那个淡淡的笑容,目送沈砚洲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等门关上,会议室安静下来,他才缓缓低下头,翻开文件夹的封面。
翻开的那一页,正是他签名的位置。墨点已经干了,像一个无法抹去的污渍,又像一个昭然若揭的秘密。
他伸出手指,在那个墨点上轻轻按了一下。
“白痴,”他低声说,语气分不清是在骂谁,“我看你的东西,从来不需要翻开第二遍。”
三个月后,联合项目的第一次复盘会议。
陆云笙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十五分钟,这在以前是从未有过的事。他的助理陈秘书暗暗称奇,却没敢多问。事实上,最近三个月,陆云笙身上发生了很多“从未有过”的事——他开始亲自过问与鼎丰合作项目的每一个细节,他在会议上提到“沈总”的次数远高于其他合作伙伴,他甚至让秘书重新整理了近五年所有与沈砚洲相关的商业记录,厚厚三大本,放在办公桌右手边最方便拿到的位置。
陈秘书有一次去送咖啡,瞥见陆云笙正对着其中一页出神。那一页不是商业条款,不是财务数据,而是一张三年前行业峰会的合影。照片里沈砚洲站在最左侧,表情疏离而冷淡,而陆云笙在最右侧,两人之间隔了十几个人,像是两个世界的居民。
那张照片后来不知怎么的,出现在了陆云笙办公桌的抽屉里,夹在一本从不离身的笔记本的封套内层。
复盘会议开得很顺利。项目进度超出预期,双方团队的配合意外地默契,各项数据都朝着好的方向发展。沈砚洲的发言条理清晰,陆云笙的补充精准到位,两个人你来我往之间竟然没有一句废话,也没有一句多余的呛声。
参会的其他人面面相觑,都觉得今天的世界有点不太真实。
会议结束后,众人陆续散去,会议室里只剩他们两个。沈砚洲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陆云笙,看着窗外连绵的雨幕。今天的雨比三个月前更大,雨丝密得像一张网,将整座城市罩在里面。
“还不走?”沈砚洲的声音从窗前传来。
陆云笙没回答,而是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放在桌上,推到沈砚洲能看到的位置。文件袋是牛皮纸的,边角已经有些磨损,显然被反复翻看过很多次。
“什么?”沈砚洲转过身。
“城南那块地皮的详细调研报告,还有一份重新拟定的合作方案。”陆云笙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不是竞争方案,是合作方案。两家的资源整合起来,拿地的成功率会提升至少三十个百分点,后续开发的成本和周期都能优化。”
沈砚洲看着那个文件袋,没有动。
“你在帮我?”他问,声音有些复杂。
“我在帮我自己。”陆云笙微微扬起下巴,恢复了一点惯常的倨傲,“陆氏和鼎丰合作比竞争划算,我只是在做理性的商业决策。”
沈砚洲依然没动,只是盯着那个文件袋看了很久。窗外的雨声很大,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然后,沈砚洲迈步走过来。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几乎没有声音。陆云笙站在原地没有后退,看着他一步步逼近,直到两人之间的距离缩到不足半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