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界年会上,灯光璀璨如星河,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
沈砚洲站在宴会厅中央,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将他的身形衬托得越发高大挺拔。他端着酒杯的手修长有力,笑容恰到好处地带着几分疏离。周围几位合作方的老总正热络地说着什么,他只是偶尔点头,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越过人群,落向宴会厅另一端的角落。
那里,陆云笙正倚在一根大理石柱旁,白色衬衫的领口微敞,露出一截清瘦的锁骨。他垂着眼,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酒杯里的琥珀色液体,像是在听旁边的人说话,又像是根本没在听。暖黄色的灯光落在他身上,将他整个人笼在一片柔和的光晕里,衬得那张冷白的脸愈发精致得不近人情。
沈砚洲收回目光,指尖在酒杯壁上轻轻叩了叩。
“沈总,”身旁有人压低声音提醒,“陆氏那个新能源项目的事,听说他们明天就要签了。”
“我知道。”沈砚洲将酒杯放在经过的侍者托盘上,声音淡淡的,眼底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暗光。
他当然知道。那个项目他盯了三个月,从前期调研到方案设计,团队熬了无数个通宵,结果临门一脚被陆云笙截了胡。用的是什么手段他比谁都清楚——陆云笙就是这样,永远在你最接近胜利的时候,轻描淡写地拿走一切。
有人评价陆云笙是商界的“银狐”,狡猾、精准、来去无踪。沈砚洲觉得这个比喻不够贴切。狐狸至少还会露出尾巴,而陆云笙更像一柄裹着天鹅绒的刀,看着温润无害,等你握住刀柄的那一刻,才会发现掌心早已被割得鲜血淋漓。
宴会进行到中场,沈砚洲终于在一处僻静的阳台找到了他。
陆云笙正靠在栏杆上,夜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双形状极好看的眼睛。那双眼睛此刻微微弯着,带着一种了然的笑意,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来。
“沈总。”他先开了口,声线低沉悦耳,像大提琴的共鸣在夜色里缓缓铺开,“今晚的致辞很精彩,尤其是第三段关于‘公平竞争’的那部分,说得我心潮澎湃。”
沈砚洲停下脚步,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他。阳台上的灯光很暗,只有屋内透出的些许光亮和远处的城市灯火。光影交错间,陆云笙的轮廓被勾勒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柔和。
“陆云笙,”沈砚洲的声音压得很低,平静的语调下藏着只有他自己知道的暗涌,“你是故意的。”
“什么?”
“那个项目。你知道鼎丰在跟,你故意在我做完尽调之后出手,压的价格刚好是我方案的底线。不多不少,刚好让我输得无话可说。”
陆云笙没否认,甚至还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沈砚洲心口最柔软的地方。“沈总做事一向光明磊落,方案做得漂亮,预算也透明得像是给对手看的教科书。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一份方案,不给它制造一点悬念,岂不是可惜了?”
沈砚洲的手指在身侧缓缓收紧。
这就是陆云笙最让人恼火的地方。他从不否认自己的手段,甚至还要用这种该死的、云淡风轻的语气告诉你——没错,我就是赢了,你能怎样?
“你觉得这样很有意思?”沈砚洲往前走了一步,西装下的肩膀绷出笔直的线条。
陆云笙偏过头看着他,夜风吹起他的衣角,白色衬衫在黑暗中像一小片孤零零的月光。“沈砚洲,”他忽然不叫他“沈总”了,声音里那层客套的壳子碎了,露出底下更真实的东西,“你知道我为什么每次都赢你吗?”
沈砚洲没说话,下颌线绷得死紧。
“因为你太好猜了。”陆云笙直起身,慢慢朝他走过来,每一步都踩得不紧不慢,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沈砚洲面前停下,两人之间只隔了不到一臂的距离。他微微仰起脸,那双漂亮的眼睛直视着沈砚洲,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残忍,“你的每一步都走得太正了,正到让人觉得,不给你使点绊子,都对不起你的光明磊落。”
空气忽然变得很稀薄。
沈砚洲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脸,那双眼睛里有挑衅,有轻佻,还有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他忽然觉得胸口堵得厉害,像有什么东西被用力挤压着,涨得发疼。
他想说点什么反击的话,他知道自己能说。他是沈砚洲,商界公认的谈判高手,他的口才和逻辑从来不会输给任何人。可是此刻,那些准备好的词句全部卡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因为陆云笙离他太近了。
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雪松香水味,能看清那双眼睛里自己紧绷的倒影,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间细微的温度变化。
陆云笙似乎也察觉到了他短暂的空隙,嘴角微微上扬,正要再说些什么。
沈砚洲忽然伸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力气不大,但很紧。陆云笙愣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扣在自己腕上的手,又抬眼看向沈砚洲。沈砚洲的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了,那双总是沉稳锐利的眼睛此刻蒙上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像是强忍着什么,又像是根本忍不了。
“陆云笙,”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一种近乎控诉的委屈,像是被欺负狠了终于忍到极限的孩子,“你是不是觉得我不会哭?”
陆云笙瞳孔微缩。
他见过沈砚洲很多面——谈判桌上运筹帷幄的冷静,发布会上滴水不漏的从容,被媒体围堵时进退有度的风度。但他从来没见过沈砚洲这个样子,眼眶红红的,睫毛上似乎还挂着点将落未落的水汽,倔强地抿着嘴唇,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没让眼泪掉下来。
那一瞬间,陆云笙心里忽然响起一个声音:完了。
他设计了无数个商业陷阱,精准计算过每一次博弈的得失,他以为自己把所有变量都考虑进去了。但他算漏了一件事——沈砚洲红着眼睛看他的时候,他会心软。
这个认知让陆云笙生平第一次感到了慌乱。
“沈砚洲……”他张了张嘴,声音里的从容碎了大半。
沈砚洲没有松手,反而收紧了力道,将他往自己的方向带了一步。陆云笙踉跄了一下,肩膀撞上沈砚洲的胸膛,结实的触感隔着衣料传过来,带着温热的体温。
“你每次都这样,”沈砚洲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你知不知道你有多过分?你抢我项目、截我客户、连我看中的地皮你都要插一脚。你赢了就赢了,为什么每次都要跑到我面前来告诉我?你为什么就不能——不能让我安静地输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