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放学，苏念走出校门的时候，看到了那辆黑色的车。那辆车他太熟悉了，黑色、低调、昂贵，停在那里就像一头沉默的兽，随时准备吞噬他的生活。

车窗缓缓降下来，他的父亲苏正华坐在后座，西装革履，面容冷峻，看他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令人失望的下属，而不是自己的儿子。

“上车。”

只有两个字，没有问候，没有关心，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这就是苏正华，永远冷静、永远克制、永远正确，像一把精密的手术刀，切割掉他生活中所有他认为多余的东西。

苏念站在原地，感觉血液一点一点变凉。

车上还有一个人。副驾驶座上坐着一个年轻的女人，穿了一件昂贵的驼色大衣，妆容精致，五官端正。她转过头来看着苏念，嘴角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眼里却没有一丝温度。

“苏念，”她的声音很好听，像播音员一样标准，“好久不见。”

苏念看着她，那双和他在镜子里看到的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轻轻地说了一声：“妈。”

这是他记忆中的母亲。五年前她离开的时候，苏念才十三岁。她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拖着行李箱走进了一辆黑色轿车，像是一个多余的物件终于找到了合适的回收站。从那天起，她成了父亲口中的“那个女人”，成了苏念心中一道不敢触碰的伤疤。

她过得很好，看起来比五年前更年轻了。名贵的衣服，精致的妆容，一丝不苟的头发。她坐在那里，不像一个母亲，倒像一个来谈生意的陌生人。

“你爸要和你谈谈。”她说。

苏正华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却让整个车厢的空气都凝固了。“下周我安排好了，你和陈叔叔的女儿见一面。”他说这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苏念，目光平视前方，像是在宣布一个已经做好的决定，而不是在商量一件事。

苏念的后背僵住了。“什么？”

“陈家的生意对我们很重要，”苏正华的语气依然平静得可怕，“你陈叔叔的女儿和你年纪相仿，明年高考完就订婚，大学毕业后结婚。”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安静到能听见车子发动机沉闷的响声。

“我有喜欢的人了。”苏念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可他自己觉得那四个字重若千钧，是他这辈子说过的最有分量的话。

苏正华终于转过头来看着他。那个眼神，苏念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不是一个父亲看到儿子挣扎时的疼惜，而是一个决策者看到方案B出了故障时的冷漠。

“我知道，”苏正华说，“那个叫陆之珩的男孩，对吗？”

苏念觉得自己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住了。

“你以为你藏得很好？”苏正华的语气里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可那笑比任何愤怒都让人恐惧，“你的手机通话记录，你和他去过的地方，你那些天的晚归……你觉得我会不知道？”

苏念的手在发抖。他想说些什么，想说陆之珩不是你想的那样，想说他和陆之珩之间的事情不是你能干涉的，想说他有权利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可那些话堵在嗓子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因为他在苏正华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他不在乎。

“和那个人断了联系，”苏正华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天气状况，“转学手续我已经办好了，下周去新学校报到。在这之前，你先把手机交出来。”

“这是命令。”苏正华的声调没有任何起伏，“你没有选择的余地。”

车里再次安静下来。

那天晚上的对话，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地割在苏念的心上。苏正华告诉他，陆之珩的父母会收到一笔钱，足够他们过上很好的生活，前提是陆之珩主动离开他。如果陆之珩不同意，苏正华有别的办法——他在话尾留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停顿，那停顿里的内容让苏念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了解他的父亲。苏正华说到做到。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苏念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陆之珩发来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像是不需要回应似的往外冒。

“小念，你今天怎么没回我消息？”

“晚饭吃了吗？”

“我找到一家特别好喝的奶茶店，改天带你去。”

“嘿嘿，今天物理考试我及格了，你要不要夸夸我？”

“小念？”

“你是不是在写作业？那我先不打扰你了，写完给我发消息啊。”

每一条后面都跟着一个笑脸的表情，像陆之珩本人一样阳光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