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念看着那些消息,眼泪一滴一滴地砸在手机屏幕上,把那些笑脸模糊成了扭曲的光点。他想回复,想打字,想说一句“陆之珩,我也好想你”,可他的手指悬在键盘上方,怎么也落不下去。
他知道,如果他说了,陆之珩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挡在他面前,用那副少年人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去对抗他父亲的世界。可那个世界里没有公平,没有道理,只有权力和交易。苏正华只需要打一个电话,就能让陆之珩的父亲失去工作,能让陆之珩的人生从此天翻地覆。
苏念想起陆之珩跟他说过他的家庭。一个普通的工薪家庭,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人,起早贪黑地供他读书,最大的心愿就是他能考上个好大学,找个稳定的工作。陆之珩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满是骄傲,说他爸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电工,他妈做的红烧肉比任何饭店的都好吃。
苏念没法毁了那个家。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底下,躺下来,把自己缩成一团。这个姿势他从十三岁那年开始就习惯了,像是要把自己缩成很小很小的一团,小到谁都看不见,小到谁都不会伤害他。
可这一次,伤害他的人不是父亲,不是母亲,而是他自己。他要亲手切断和陆之珩之间所有联系,要用自己的手,把他们之间的一切都推倒,埋进土里,假装从来没有发生过。
那几天,他没有去学校。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也不说话。苏正华来看过他一次,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说了一句“别耽误时间”,然后就走了。他的母亲也来过一次,坐下来想跟他“谈谈”,说了一些“你还小,不懂什么是真正的感情”“以后你会明白,你爸是为你好”之类的话,声音温和又疏离,像一个尽职尽责的陌生人在完成一项任务。
苏念没有看她,也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天空,灰白色的,像一块脏了的布,遮住了所有的阳光和蓝。
陆之珩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来,消息从“小念你今天怎么没来上学”变成了“你是不是生病了”,从“我好担心你”变成了“你告诉我你在哪里,我去找你”。那些消息像针一样扎在苏念的心上,每一条都让他疼得喘不过气,可他又舍不得真的不看,好像那些消息是陆之珩留在他生命里最后的痕迹。
他想回复,想得要命。他想说“陆之珩我没事,你不用担心”,想说“你别来找我,忘了我吧”,想说“你要好好的,没有我的日子也要好好的”。可他一个字也没有发出去,因为他知道,一旦他开了口,他就再也狠不下心来了。
第四天,消息停了。
苏念盯着那个再也没有新消息跳出来的对话框,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反反复复,直到他的眼睛酸涩到几乎看不见。他的心里有一个小小的声音在说:他放弃了吗?他不找我了吗?他真的不要我了吗?然后那个声音被更大的痛苦淹没了——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那个周末,陆之珩出现在他家门口。
苏念从窗帘的缝隙里看到了他。陆之珩穿着他们第一次见面时那件红色的球衣,可这次他的球衣皱巴巴的,像是被人攥皱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皱。他的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头发乱糟糟的,像是一整周都没有睡好觉。
他站在那扇黑色的铁门前,按了三次门铃,敲了五次门。每一次敲门的声音都像锤子一样砸在苏念的心上。他能听到陆之珩在门外喊他的名字,声音哑得不像话,带着哭腔,带着愤怒,带着一种让人心碎的不甘心。
“苏念!你出来!你跟我说清楚!为什么突然不接电话不回消息?为什么突然转学?你出来啊!你跟我说一句话!就一句话!”
门没有开。
苏念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把拳头塞进嘴里,咬住了自己的指节。他不敢出声,他怕自己一出声就会崩溃,就会冲下去打开那扇门,就会扑进陆之珩的怀里说我不走了我哪儿也不去了我只要你。
可他不能。
楼下传来苏正华的声音,平淡而克制,像是在处理一件微不足道的公事。“这位同学,请你离开这里。我们家苏念已经转学了,以后不会再见你了。如果你继续骚扰我们,我会联系你的学校和你的家长。”
然后是陆之珩的声音,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变得安静,带着一种决绝的固执。“我不走。除非他亲口跟我说。”
漫长的沉默。
苏念趴在冰冷的地板上,把额头抵在膝盖上,拼尽全力压制住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他的手指深深地陷进掌心里,指甲掐出的疼痛让他勉强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他想冲出去,想打开那扇门,想对那个站在寒风中不肯离开的少年说一声我在,我一直都在。可他的理智告诉他,如果他这么做了,他会毁掉陆之珩的一切。陆之珩的学业,陆之珩的家庭,陆之珩本该拥有的光明未来,都会因为他的自私而蒙上阴影。
他爱陆之珩。所以他必须放手。
不知道过了多久,楼下的声音消失了。苏念挣扎着站起来,从窗帘的缝隙往下看。陆之珩走了,院子里空荡荡的,只有满地的落叶被风吹得打着旋。他站在那棵银杏树下,那个陆之珩曾经等过他的地方,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哭了出来。
陆之珩给他的最后一条消息,是在那天晚上发来的。
“苏念,我在你家门口站了三个小时。你爸说你会和有钱人家的女儿结婚,说你只是一时糊涂才和我在一起,说你不是认真的。我想听你说,哪怕你亲口跟我说一句是,我就信。可你没有出来。我不知道你是不能出来,还是不想出来。但不管怎样,我想告诉你,跟你在一起的那段日子,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候。以后不管你在哪里,跟谁在一起,我都希望你好好的。再见。”
苏念盯着那三个字——再见。陆之珩从来不说再见,他总是说“明天见”“回头见”“等会儿见”,好像他们的见面是一件永远都不会停止的事情。可这一次,他说了再见。
苏念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十几遍,然后打开了手机里的飞行模式,把那个亮着的手机屏幕按灭,像是把自己和整个世界之间的最后一点联系也切断了。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陆之珩的那个午后,阳光落在他的笑容上,比世界上所有的光都要亮。他想起陆之珩说“这名字好听”时上扬的尾音,想起陆之珩把鸡腿夹到他碗里时理所当然的语气,想起陆之珩在那棵老榕树下表白时微微发红的耳朵尖。
那些记忆太亮了,亮到他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刺眼。
可他知道,从今往后,他再也不配拥有那样的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