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课结束的时候已经快五点了,天开始暗下来,十月的黄昏来得早。林屿和江随跟着人群走出教学楼,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整个校园染成了暖色调。
“你今天怎么回去?”江随问,把书包甩到肩上。
“地铁。”
“几号线?”
“二号线。”
“我也二号线,”江随的眼睛亮了,“一起走呗。”
林屿想说“我们不顺路”,因为他并不知道江随住哪里,而且他习惯了一个人坐地铁。但他今天已经说了太多违反自己本能的话、做了太多违反自己本性的事,好像再多一件也无所谓了。
“嗯。”他说。
地铁站离学校大概走十分钟,一路上江随一直在说话——说他妈上周给他做的糖醋排骨特别好吃,说他家楼下新开了一家书店卖很多英文原版书,说他上个月偷偷养了一只仓鼠结果被他爸发现了。林屿听着,偶尔应一句,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走在他旁边。
夕阳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灰色的路面上交叠在一起。
进站的时候人很多,正是下班高峰期。林屿刷卡进闸机,一抬头发现江随不见了,回过头去找,看见他被堵在闸机外面,不知道怎么回事就是刷不过去。他站在那里,书包垮在一侧肩膀上,皱着眉反复试了三次,那张平时总是从容不迫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了一丝烦躁。
林屿站在闸机里面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小,小到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卡消磁了,”江随终于放弃了,隔着闸机看他,表情有点委屈,“你先进去吧,我去服务台换一张。”
林屿看了看手表,又看了看服务台前排着的那条长队,沉默了两秒。
“我等你。”他说。
江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穿过闸机的铁栏杆,穿过来来往往的人群,穿过头顶白炽灯管冰冷的光,准确地落在了林屿的胸口正中央。
等江随换好卡重新进站的时候,两个人已经错过了两趟车。站台上的人越来越多,他们被挤在一个角落里,肩膀紧紧地贴在一起。
地铁来的时候,他们几乎是被人潮推着进去的。车厢里挤得密不透风,林屿被挤到一个角落,一只手抓着吊环,另一只手护着胸前的书包。江随站在他面前,双手撑着车厢壁,用身体给他隔出了一个勉强还算宽松的空间。
地铁开动了,车厢晃了一下,江随的身体微微前倾,几乎要贴上林屿。
林屿抬起头,视线撞进江随的深棕色眼睛里。
太近了。
近到他能看清江随眼尾那颗小小的痣,近到他能闻到对方身上洗衣液的香味——不是什么特别的味道,就是最普通的薰衣草味,但在这个密闭的、拥挤的、嘈杂的空间里,这个味道像锚一样把他钉在了原地。
“林屿。”江随忽然开口了。
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车厢里异常清晰。
林屿看着他,心脏跳得像擂鼓。
“你今天下午靠了我一下午,”江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林屿注意到他耳尖有点红,“现在公平了。”
林屿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江随根本没睡着。
他装了一整个午休。
林屿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表情,但他的脸一定红了,因为他感觉到那种热度正在从他的脖子往上蔓延,烧过下颌线,烧过颧骨,一直烧到耳朵尖。车厢里的灯光明晃晃地照着,无处可藏。
“你——”林屿的声音卡住了。
江随看着他,眼睛里的笑意温柔得不像话,和他平时那种张扬的、明亮的样子判若两人。此时此刻的他,眼里的光是柔和的、缱绻的,像黄昏时分的最后一缕阳光。
“林屿,”江随的声音低低的,像大提琴的弦被缓缓拉动,“你想不想知道,我为什么要找你做同桌?”
林屿没说话。
地铁在一个站停了,车门开了又关,有人上下,车厢里的拥挤程度缓解了一些,但江随没有挪开。
“不是因为你的物理成绩,”江随说,他的呼吸拂在林屿的额头上,温热的,“是因为你转学来第一天的那个下午。”
林屿攥紧了吊环。
转学来的第一天,他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整节课都没抬头。那天下午的最后一节是体育课,所有人都走了,教室里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操场,然后拿出手机,放了一首钢琴曲。
他记得那天下午的光线很好,风也很好,银杏叶被吹得簌簌地响。
他不记得有人在看他。
“你在听肖邦,”江随说,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什么,“第一叙事曲。”
林屿猛地抬起眼睛。
“那天我回来拿忘在教室里的水杯,”江随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小狐狸得逞后的狡黠和满足,但更多的是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温柔,“你在窗边站着,夕阳在你背后,你闭着眼睛在听歌。风把你的头发吹起来,你整个人像一幅画。”
车厢里嘈杂依旧,有小孩在哭,有人在打电话,广播里在用中英文交替报站名。但在那个角落里,在江随的臂弯和墙壁之间,林屿觉得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安静得只剩下心跳声。
“然后你睁开眼睛,拿起书包就走了,”江随笑了笑,“你走的时候从我身边经过,距离不到一米,但你没有看我。”
他停了一下。
“我从那个时候就想认识你了。”
地铁又到了一个站,这一次是林屿该下的站。
但他没有动。
车厢里的人越来越少,空间越来越空,但江随依然保持着那个姿势,双手撑在车厢壁上,把他圈在一个小小的、私密的、只属于他们两个人的空间里。
“你要下吗?”江随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