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屿想过很多种可能。
比如江随那天的“考虑一下”只是随口一说,转头就会忘。比如月考之后换座位的事不了了之,他们还是会变成两条平行线,偶尔在走廊上擦肩,礼貌性地点个头,然后各自走开。
这是他最习惯的剧情走向。
所以他用了一整个星期来把这件事从脑子里清理出去,效果还算不错——至少他不再在做题的时候突然想起那张被阳光镀了金边的脸了。
月考结束那天下午,林屿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收拾东西。
教室里闹哄哄的,所有人都在对答案,有人在哀嚎,有人在欢呼。林屿戴着一只耳机,世界被切成两半——左耳是肖邦的夜曲,右耳是人间烟火。他不打算参与任何一个阵营,只等着十分钟后的放学铃。
“林屿。”
一只手忽然撑在他桌上。
林屿抬起头。
江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校服外套搭在肩上,里面的白色T恤领口大得离谱,锁骨和一小截肩膀都露在外面。他刚从篮球场上下来,头发还是湿的,额前的碎发贴着脸颊,汗水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这个人好像完全不知道“冷”字怎么写,十一月的天,别人都穿两件了,他还在穿短袖。
“你月考物理多少分?”江随问。
“还没出。”
“预估呢?”
林屿想了想:“扣不了几分。”
江随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志在必得的明亮:“我比你高。”
林屿看着他不说话。
“开玩笑的,”江随把手里的篮球往桌上一放,顺便坐在了林屿前面的那张课桌上,姿势和上次在班里一模一样,两条长腿随意地交叠着,“说正事,换座位的事,我跟我同桌说好了,你呢?”
林屿垂下眼,把桌上的笔一支支收进笔袋里。
他心里其实已经想过了,在那些失眠的夜里翻来覆去地想过了。和江随做同桌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每天都会有人跟他说话,意味着他的安静会被打破,意味着他需要习惯另一个人的存在,习惯那个人身上的温度、气味、声音,还有那些猝不及防的笑容。
他应该拒绝。
“好。”他说。
江随眨了眨眼,像是没听清:“嗯?”
“我说好,”林屿把笔袋拉上拉链,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换座位。”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不对,不是教室安静了,是林屿自己安静了。他坐在那里,手指还搭在笔袋的拉链上,心跳忽然变得很响,像有人在胸腔里打鼓。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好”。他的理智明明还在,明明还能清晰地分析利弊,但他的嘴巴好像被什么别的东西控制了,擅自替他说出了一个不在计划内的答案。
江随愣了两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之前的笑像是阳光洒在海面上,好看但有些距离感。这一次的笑更真实,嘴角翘起来的弧度更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形,连带着整个人都亮了起来。
“那说定了,”江随从桌上跳下来,篮球不知什么时候又回到了他手里,他用指尖转着球,边往门口走边回头,“周一我帮你搬桌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像是想起了什么,又折返回来。
“对了,”他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展开铺在林屿桌上,“我列了个清单,这学期的竞赛题我们可以在晚自习一起研究。还有这个周末你有没有空?省队有个集训营,我帮你报了名。”
林屿低头看着那张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字迹潦草但有力,有些地方还画了箭头和星号,标注着“这道题超有意思”“这个解法你一定要看”“这个知识点我俩都不会,到时候一起学”。
他花了几秒钟理清思路。
“你帮我报了名?”他抬起头,目光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意味。
江随毫无惧色地回看着他,甚至还理直气壮地点了点头:“你没拒绝。”
“你没问。”
“我现在问了,”江随的笑容灿烂得像作弊被抓还死不认账的优等生,“林屿同学,这个周末,省队集训营,去不去?”
林屿盯着他看了三秒。
他想说“不去”,他想说“你凭什么替我报名”,他想说“我们还没有熟到你可以替我做决定的地步”。
“几点?”他听见自己说。
“早上八点,校门口集合,我等你。”
林屿没再说话。
他看着江随抱着篮球跑出教室的背影,校服被风吹起来,在走廊的拐角处一闪就不见了。他低下头,把江随那张纸条叠成了一个很小的方块,塞进了笔袋最里面的夹层。
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江随笑的时候,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整整一拍。
周末集训营的集合地点在一中校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