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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江随×林屿(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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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屿七点四十就到了。这不是因为他在等谁,而是因为他本来就习惯早起。周六早晨的校门口空荡荡的,只有扫地的大爷在慢悠悠地推着扫帚,落叶被聚拢成一堆一堆的,空气里有露水和枯草的味道。

他靠在门柱上,把耳机塞进耳朵里,开始听英语听力。

听到第三篇阅读理解的时候,有人从背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林屿转头。

江随站在他身后,手里拿着两杯豆浆,嘴里叼着一个塑料袋的角,看起来像一只偷到了鱼的猫。他今天没穿校服,换了一件深灰色的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头发没有像在学校里那样打理,碎发软塌塌地搭在额前,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小了至少两岁。

“给你,”他把一杯豆浆递过来,嘴巴终于空出来可以说话了,“豆沙包还是肉包?我拿了两个豆沙两个肉,你先挑。”

林屿看着那袋包子,又看着江随因为跑了一路而微微泛红的脸颊,默默地对自己说:不要管他了,喝了豆浆就走。

他接过豆浆,挑了一个肉包。

江随从袋子里拿出剩下的包子,在他旁边站定,咬了一大口,含混不清地说:“集训营的题目我昨天晚上看了一眼,有一道无机化学的题烦了我半小时,最后用群论对称性分析才做出来。”

“群论?”林屿微微偏头,“你学了群论?”

江随咽下嘴里的包子,理所当然地点头:“上个月刚学的,就够用一点皮毛。你不是也学了?你那本费恩曼第三卷我翻了翻,里面也讲了不少群论的东西。”

林屿喝了一口豆浆,没说话。

他发现一个事实——江随在做一件他从未经历过的事情。这个人会去翻他看过的书,会去琢磨他提过的问题,会在他自己都还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在试图靠近他的世界。

这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说不上来的感觉。

不是感动。感动太轻了。

是某种更深层的、更隐秘的东西,像一棵树的根须在黑暗的土壤里慢慢伸展,触碰到了另一棵树的根。

集训营在市里的一所大学里,教室很大,坐了大概四十来个人,都是全省各中学的竞赛尖子。林屿和江随找了个靠后的角落坐下,林屿习惯性地选了靠墙的位置,江随在他旁边坐下,把带来的资料哗啦啦地摊了一桌子。

上午的课讲的是结构化学,林屿做了一上午笔记,写满了七页纸。江随在旁边也不怎么听讲,但他不是在开小差——他在用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学习。教授在上面讲,他就在下面翻文献,时不时在本子上记几笔,偶尔凑过来在林屿的笔记本上画个图、改个公式。

“你这里不对,”江随的笔尖点在他其中一行推导上,声音压得很低,气息拂过他的耳廓。

林屿低头看了看,确实错了。

他微微侧过脸,想道谢,却发现江随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清江随眼睫毛的弧度和密度,近到他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吸的温度。江随的眼睛是很好看的深棕色,瞳孔里有细碎的光在跳,像是藏了一整个银河系。

林屿迅速别开脸,耳朵尖烧了一下。

“知道了。”他说,声音比平时更冷了一点,这是他用来掩饰一切不对劲的保护色。

江随似乎没注意到他的异常,又凑过来继续看他后面的笔记,边看边点头:“你字写得真好看。”

林屿握笔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想说“你能不能离我远一点”,想说“你能不能不要靠这么近”,想说“你能不能不要再夸我了”。

他什么都没说。

因为在那些话的下面,更下面,最深最深的地方,有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说:不要走。

午休的时候,大多数人趴在桌上补觉,少数几个人聚在一起讨论题目。林屿不太困,但也没什么别的事可做,就坐在座位上继续看下午要讲的热力学部分。

忽然肩膀上多了一个重量。

林屿浑身僵住了。

江随不知道什么时候趴过来睡着了,脑袋靠在他肩膀上,呼吸均匀而绵长,卫衣帽子上的带子扫在他的校服袖子上。睡着了的江随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同,平时那种张扬的、明亮的、无所不能的气场全部收了起来,只剩下一个少年人最本真的样子——睫毛微微颤动,嘴唇不自觉地微微撅起,安静得不像话。

林屿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他应该在零点五秒内把这个人推开,用他惯常的方式结束这种令人不适的肢体接触。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迟迟落不下去。

因为他想起了上午教室里的一个细节。

当时所有人都在听课,教授在黑板上写下一长串复杂的薛定谔方程求解过程。林屿低着头,一笔一划地跟着抄。然后他余光瞥见江随在看他,不是随便看一眼,是那种很认真的、带着探究意味的注视。

他偏过头去看江随,江随却没有避开,反而迎上他的目光,笑了一下,然后快速地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推到两人中间。

那句话是:“有没有人说过你眼睛很好看?”

林屿当时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然后把本子推回去,面无表情地说:“听课。”

他到现在都还记得自己说“听课”两个字时声音的颤抖——很轻微,轻微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他知道它存在,就像他知道自己此刻的心跳比正常速率快了百分之三十,就像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管理已经接近极限。

但现在,在午后的教室里,在其他人都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江随靠在他肩膀上睡着了,安静的,毫无防备的,像一只终于找到了晒太阳的地方的猫。

林屿慢慢地、非常缓慢地放松了肩部的肌肉,让江随靠得更舒服一些。

他拿起左手边的资料继续看,右手垂在身侧,指尖无意中碰到了江随放在桌面上的手。

他顿了一下。

没有收回。

他假装没有注意到这个事实。他在看热力学第二定律的克劳修斯表述,他在看熵增加原理的数学表达,他在看这个宇宙最底层的、最不可逆转的时间之矢。

但他的手没有从江随的手旁边移开。

哪怕一毫米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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