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他的笔尖点在纸上,“推导波函数的概率密度时,我用变分法算出来的结果和答案差了一个因子。”
林屿接过来看了一眼,几乎立刻就说:“你边界条件设错了,应该用周期性边界条件,不是无限深势阱的边界。”
江随凑过来看他的草稿,两个人的肩膀几乎靠在一起。
“对,”江随恍然大悟,笔尖飞快地在纸上演算起来,“这样归一化常数就对了,然后概率流密度……”
林屿微微侧过头,余光里是江随专注的侧脸。这个人做题的时候和他平时完全不一样,没有了那种松松垮垮的散漫,眉心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像一把拉满的弓,紧绷而有力。
大概过了十分钟,江随把最后一步算完,看着纸上和答案完全吻合的结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林屿,”他抬起头,表情认真得不像话,“你怎么不去搞物理竞赛?”
林屿顿了一下。
这个问题不是第一次有人问。他以前在原来的学校,物理竞赛和数学竞赛的老师都来找过他,给出的条件一个比一个好。但他都拒绝了,原因很简单——他不想。
或者说,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搞竞赛。做题只是因为有意思,看书只是因为想知道更多,至于拿奖、保送、上大学这些事,他从来不在考虑的范围内。他的世界很安静,也很小,小到只装得下他自己和那些公式定理。
“没兴趣。”林屿垂下眼,开始收拾桌上的卷子。
江随没有追问。他盯着林屿看了两秒,然后忽然笑了,那个笑让林屿莫名觉得不太妙。
“行,”江随把笔别到耳朵上,笑容明亮得有些过分,“那你有兴趣给我当同桌吗?”
林屿收拾卷子的动作停了。
“什么?”
“我跟我同桌互相看不顺眼很久了,下周月考完了就换座位,”江随说这话的时候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正好坐过来,我们以后可以一起做题。”
林屿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他拒绝过很多人的“一起”——一起吃饭,一起回家,一起参加竞赛集训。他有一套非常成熟且高效的拒绝体系,只需要说一个“不”字,然后低头看手里的书,对方就会知趣地走开。
但对上江随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时,他的拒绝不知道为什么卡在了喉咙里。
不是因为江随好看——虽然他确实好看。也不是因为江随成绩好——一中成绩好的人多了去了。
是因为江随看他的眼神,那种认真、平等、不带任何预设和期待的眼神,像在说:我看到你了,我觉得你很厉害,我想和你一起变得更厉害。
不是“我需要你陪我”,不是“你应该怎样”,就只是“我想和你一起做题”。
简单,干净,没有负担。
“我考虑一下。”林屿最后说。
江随显然对这个答案不太满意,但也没有继续纠缠。他把面包又往林屿面前推了推:“吃吧,凉了不好吃了。”
林屿看着那个红豆面包。
面包是刚出炉的,还有点温热,红豆馅从侧面的开口处微微溢出来,甜腻的香气在秋天的空气里慢慢散开。
他想说“我不吃甜食”,但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也没说出口。
林屿拿着面包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上课前了。他在楼梯间站了一会儿,把面包吃了。
很甜。
甜得有点过分。
他不喜欢甜食。
但他把整个都吃完了。
那天晚上,林屿坐在书桌前做物理题,做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拿过手机翻到班级群,找到江随的微信头像。
江随的微信名叫“Sui_”,头像是他自己拍的——一只橘猫趴在银杏叶堆里,眯着眼睛,看起来懒洋洋的。林屿盯着那只猫看了几秒,莫名觉得和某人有点像。
他退出班级群,把手机扣在桌上,继续做题。
五分钟后,他又拿起来,搜索了“一中江随”。
搜索结果很多,几乎全是竞赛相关的。化学竞赛省队,物理竞赛省一等奖,数学竞赛省二等奖,校学生会学习部部长,去年的校园十佳歌手。林屿一条一条地往下翻,翻到最后发现这个人甚至还有个百度百科——虽然是那种只有几行字的简陋版本,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足够夸张了。
他又搜了“一中林屿”,什么都没搜到。
这很正常。他没有参加过任何竞赛,没有担任过任何职务,在原来学校的档案里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但在那些关于江随的搜索结果里,有一个帖子的标题让他的目光停顿了很久。
“一中江随是不是长得太好看了点?”
点进去是一张偷拍的照片,像素不高,但能看出来是江随在篮球场上。他穿着白色球衣,正跳起来投篮,衣服被风吹得贴在他身上,露出腰腹间流畅的肌肉线条。阳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发亮,汗珠从他的下颌线滑落,在空中折射出细碎的光。
林屿把那张照片看了大概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关掉了网页。
他又做了两道题,然后拿出手机,打开微信,找到班级群,点开江随的聊天窗口。
想了想,又关掉了。
又打开。
最后他把手机放到房间最远的那个书架上,戴上降噪耳机,打开了《量子力学概论》。
公式在黑白色的页面上安静地排列着,像这个世界上最精确也最诚实的语言。那些波函数和算符不会突然对他笑,不会递给他红豆面包,不会在走廊里用那种明亮的眼神看着他。
很安全。
林屿深吸一口气,开始看书。
但这一次,那些公式好像不像以前那样吸引他了。
因为他的脑海里总是会浮现出一个画面——十月的阳光里,一个男生靠在窗边,校服敞开,笑容明亮得不像话,对他说:“林屿同学,欢迎转来一中。”
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写了一个“江”字,然后回过神来,面无表情地把那个字涂成了漆黑一片。
窗外有风,吹动桌上的书页哗啦啦地响。
十月的夜晚很长,足够做完一套竞赛真题,也足够想清楚一些事情。
但林屿到现在都没想清楚的是——为什么那个红豆面包,他吃得连渣都没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