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不要我对你那么好了,”邹希城说,“但我没办法不对你好。这是我自己的问题,不是你的。”
时羽攥紧了书包带子。
“你之前问我为什么对你那么好,”邹希城的声音很轻,轻到像一个快要散开的泡沫,“我说因为你是你。现在我还是这句话。因为你是你,所以我没办法不对你好。痛苦也好,幸福也好,都是我自己选的,跟你没关系。”
“怎么跟我没关系?”时羽听到自己说。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在发抖。
邹希城愣了一下。这是时羽第一次主动接他的话,不是点头不是摇头不是嗯,而是一句完整的、带着情绪的、几乎是在质问的话。
“怎么跟你没关系?”时羽又说了一遍,声音更抖了,但他控制不住,他的声音从来不受他的控制,只有在面对邹希城的时候它会自己跑出来,带着那些他藏了十七年的、滚烫的、无处安放的东西,“你痛苦是因为我,你不幸福也是因为我,你说跟我没关系?你让我怎么觉得跟我没关系?”
邹希城看着他。
路灯下时羽的脸终于不再是那副万年不变的冷淡表情了。他的眉毛拧在一起,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眶红红的像一只受了伤的兔子。他想忍住,他真的想忍住,可他忍了十七年,他不想再忍了。
“邹希城,”他说,声音碎成了好几片,“我也不想让你痛苦的。”
邹希城站在原地,看着时羽通红的眼眶,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走过来,伸出手,把时羽拉进怀里。
时羽没有挣扎。他浑身僵硬了不到一秒,然后就整个垮了下来。他把脸埋在邹希城的肩窝里,闻到他身上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初秋夜晚微凉的空气。邹希城的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在怀里,紧到时羽觉得自己的骨头都在发出轻微的声响,但他不在乎,他甚至觉得那些声响是他活了十七年唯一真实的声音。
“笨蛋。”邹希城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笑,也带着湿意。
“你才笨蛋。”时羽的声音埋在他的校服里,含糊不清。
邹希城笑了一下,收紧了手臂。
他们在操场边的单杠旁抱了很久,久到晚自习结束的学生们陆续走光了,久到路灯灭了一盏,久到夜风把操场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最后是邹希城先松开的,他退后半步,双手还搭在时羽的肩膀上,看着他的脸。
“你哭了。”邹希城说,拇指轻轻蹭过时羽的眼角。
“没有。”时羽偏过头。
“有。”
“……雨。”
“今天没下雨。”
时羽不说话了。
邹希城笑了一下,那个笑轻飘飘的,像一片将落未落的叶子,悬在半空中打着旋。他看着时羽,眼睛里映着路灯暖黄色的光,那簇快要灭了的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烧了起来,不旺,但暖。
“时羽,”他说,“我们可不可以……不要推开对方?”
时羽看着他,没说话。
“我知道这很难,”邹希城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自言自语,“靠近你我会疼,离开你我也疼。那不如……就疼着吧。至少疼的时候,你在。”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既然两头都是悬崖,那不如就站在悬崖边上,抱紧彼此,等待某一天两个人能一起长出翅膀来。
或者,一起坠落。
时羽看着邹希城,看着他那张明明很疲惫却还在努力笑的脸,看着他那双明明很暗淡却还在努力亮的眼睛,忽然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撞得他整个人都在发颤。
他想说好,想说我们不推开了,想说我们就一起疼着,疼到哪一天不疼了为止。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口,邹希城的手机响了。
安静的夜里,那声震动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邹希城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那种变化是时羽从未见过的,不是紧张,不是慌张,而是一种更接近恐惧的东西。
邹希城把手机按灭了,屏幕的光在他手心里熄灭,像一朵花在瞬间枯萎。
“是谁?”时羽问。
邹希城把手机揣进口袋,抬起头,对时羽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好看,好看到时羽的心脏又开始疼了。
“没什么,”他说,“可能是打错了。”
他在撒谎。时羽知道他在撒谎,就像知道那天在河边他的手机翻过去的时候在撒谎一样。但时羽没有再问,因为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邹希城从来没有问过他的家庭,从来没有问过他为什么不爱说话,从来没有触碰过他身后那片黑暗的、布满荆棘的荒地。
他们在一起快两个月了,他们拥抱过,牵过手,交换过无数个眼神和无声的告白,但他们从来没有真正向对方敞开过那些最深的、最疼的、最不愿意被看见的东西。
邹希城在掩饰什么。
时羽也在掩饰什么。
他们是两个把伤口裹得严严实实的人,互相靠近,互相取暖,却始终不敢掀起对方的衣角看一眼底下的伤痕。
那场拥抱的第二天,时羽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弄清楚邹希城到底在瞒他什么。
不是出于怀疑,不是出于不信任。是因为他不能再眼睁睁看着邹希城在他面前一点一点地枯萎下去,而他连原因都不知道。
他先从最基础的开始查。邹希城的手机密码他以前就知道,是邹希城自己告诉他的,说“你随时可以看”,但时羽从来没有看过。那天中午邹希城去打球,手机放在课桌抽屉里,时羽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起来。
通讯录里“妈”的那一栏,没有未接来电。
时羽翻到通话记录,找到那天晚上被按掉的电话。号码没有备注,是一串数字。他看了两秒,默默记了下来。
然后他去查那串号码。
方法很简单,他把号码输进了微信搜索框,跳出来一个头像。头像是风景照,一片深蓝色的海。昵称是一个人的名字。
他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那不是邹希城母亲的名字。
那是另一个男人。
时羽放下手机的时候,手在发抖。
他不是不知道邹希城的父母离异,但邹希城从来没有说过他母亲再婚的事,更没提过家里有另一个男人的存在。他不提,是因为不想说,还是因为不能说?
时羽想起邹希城每次收到家里消息时脸上闪过的那种表情,想起他说“我妈问我暑假回不回去”时指尖的颤抖,想起那天晚上他在路灯下看到来电显示时眼底一掠而过的恐惧。
不是慌张,不是紧张,是恐惧。
时羽把手机放回邹希城的抽屉里,手指冰凉。
他忽然觉得这座被阳光照得通亮的教室里,有什么东西正在阴影里慢慢地、慢慢地腐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