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天之后,时羽开始注意到一些以前忽略的事情。
比如邹希城从来不谈他的家庭。时羽只知道他父母离异,他跟母亲住,但他从不在任何场合提起“家”这个字。同学聚会的时候有人问你家住哪儿,他会笑着说一个大概的方位,然后迅速把话题岔开。有时羽在的场合他岔得更快,快到时羽后来回想起来,觉得他可能不只是不想谈家,更不想在时羽面前谈。
比如邹希城对自己很不好。不是那种故意的不好,而是他把所有好的东西都给了别人,留给自己的永远是最少的。他的生活费时羽后来估算过,不算少,但他穿的衣服永远是那几件,鞋子磨破了也不换,省下来的钱全花在了时羽身上。时羽爱吃的进口巧克力六十八块钱一盒,他买的时候眼都不眨,但自己中午吃饭从来不超过十五块。
比如邹希城其实不是一个真正快乐的人。
这一点最让时羽难以接受。因为邹希城看起来太快乐了,他笑得太多了,温暖别人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所有人都觉得他是那种被上天眷顾的人,没有烦恼,没有痛苦,天生就是来发光发热的。但时羽开始注意到他一个人坐着的时候会发呆,目光落在某一个虚空的点上,表情是空的,像一栋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
他发呆的时间越来越长。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的光越来越淡。
他在凌晨一点的时候给时羽发消息,内容永远是“晚安早点睡”,可时羽知道他那段时间根本没睡,因为时羽有一次半夜三点回了句“你也是”,消息发出去不到两秒就被已读了。
邹希城在深夜是醒着的。
邹希城在所有人看不见的时候是疲惫的。
而这一切,邹希城一个字都没有对时羽说过。
时羽开始怕了。
他怕的不是邹希城不快乐,他怕的是邹希城不快乐的根源是自己。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拔都拔不干净。他翻来覆去地想,邹希城和他在一起来了之后失眠是不是更严重了,邹希城发呆的频率是不是更高了,邹希城笑起来眼睛里的光是不是更淡了。
他想不出答案,因为他认识邹希城的时候邹希城就已经是邹希城了,他没有任何参照系,他不知道没有时羽的邹希城是什么样的。但他见过邹希城对别人笑的样子,那种轻松的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的笑容,和他对自己笑的时候是不一样的。
对自己笑的时候,邹希城的笑容里多了一样东西。
是小心翼翼。
他在对时羽笑的时候,不是自然而然地在笑,而是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很高兴。他怕时羽看出他的疲惫,看出他的焦虑,看出他的不快乐。所以他笑得更用力了,更频繁了,更像一个完美无缺的假人了。
而这个发现几乎把时羽撕裂了。
因为他意识到一件事——他以为邹希城是他的光,邹希城是来拯救他的。但实际上,邹希城也是一个溺水的人,他只是比时羽更擅长假装自己在游泳。
他们在彼此的漩涡里越陷越深,谁都没办法把谁拉上岸,只是在沉没的过程中紧紧抱在一起,让下沉的速度变得更快了一些。
时羽第一次尝试推开邹希城,是在他们在一起的第四十九天。
那天傍晚下了很大的雨,山城的雨季如约而至,整个世界都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里。时羽站在教学楼门廊下等雨停,邹希城从后面走过来,手里拿着两把伞。
“走吧,我送你。”他说,递过一把蓝色的伞。
时羽没接。
雨声很大,大得邹希城不得不提高声音又说了一遍:“时羽,拿着伞。”
时羽低着头,看着地面上溅起的水花,嘴唇动了动,终于说出了一个他以为自己永远不会说出口的词。
“别送了。”
邹希城愣住了。
“什么?”
时羽抬起头,雨水带来的凉气扑在他脸上,他的表情依然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如果邹希城足够仔细,他会看到时羽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色里,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地翻涌。
“我说,”时羽的声音不大,被雨声吞掉了大半,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出来的,“别对我这么好了。”
邹希城拿着伞的手垂了下来。
他看着时羽,雨水从伞面上滑落,滴在他的球鞋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不解,从不解变成某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忽然听懂了时羽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你在说什么?”邹希城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和的、笃定的语气,而是带上了一种颤抖的、几乎是在恳求的意味,“时羽,你在说什么?”
时羽转身走进了雨里。
他没有跑,也没有走很快,他就那样一步一步地走进那场大雨里,雨水瞬间把他浇透了。校服贴在身上,头发湿成一缕一缕的,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邹希城没有追上来。
时羽走出去十几步的时候,听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被雨幕隔得很远,远得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时羽!”
他停了脚步,但没有回头。
雨声太大了。整个世界都是雨声。但时羽还是听到了那一句话。邹希城说的那一句话,每个字都被雨水冲刷得支离破碎,可拼在一起的时候,依然完整得像一把刀。
“靠近你就靠近了痛苦,”邹希城的声音从雨里传过来,沙哑的,破碎的,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远离你就远离了幸福。”
时羽站在那里,雨从头顶浇下来,浇得他浑身发抖。他的手指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他想回头,他真的很想回头。他想跑回去,想抱住邹希城,想对他说我不走了我再也不走了我去哪里你说什么我都听。
但他不能。
因为他终于确认了一件事——邹希城和他在一起,是痛苦的。
而更残忍的是,远离了他,邹希城同样不会幸福。
怎么办。
他们该怎么办。
时羽觉得自己站在一道悬崖边上,往前一步是深渊,往后一步也是深渊。他站在原地,大雨滂沱,无处可去。
后来时羽还是被邹希城追上了。
不是在那天晚上,而是在三天后。
那三天里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邹希城没有来找他,没有传纸条,没有大白兔奶糖,没有保温杯里的热水,没有任何东西。时羽像回到了认识邹希城之前的日子,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在深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
他以为这就是结局了。
他以为邹希城终于想明白了,终于意识到靠近他会带来痛苦,终于决定远离他去寻找属于自己的幸福。
时羽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好的结果,这就是他想要的。他说了一百遍,一千遍,说到自己都快相信了。
可是第三天晚自习结束的时候,他走出教学楼,看到邹希城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
邹希城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外套,拉链拉到最上面,领口立起来遮住了半张脸。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色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株被风压弯了腰的草。他看到时羽走出来,站直了身体,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
三天不见,邹希城瘦了。不是那种肉眼可见的暴瘦,而是整张脸都黯淡了一层,像一幅画被人拿走了饱和度。但他的眼睛在看到时羽的那一刻还是亮了,那种亮不是以前的光芒万丈,而是一小簇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却死活不肯灭。
“时羽。”他说,声音很哑。
时羽站住了。
“我想了三天,”邹希城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好像在给时羽留出逃跑的时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走到时羽面前,停下来。两个人之间隔了不到一米的距离,但那一米像是一道鸿沟,又像是一条绷紧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