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何旭先开了口,声音有点干涩,“你这些年,过得好吗?”
沈屿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个杯子的边缘,像是在斟酌什么。窗外的光线落在他脸上,何旭发现他的眉眼其实没怎么变,只是轮廓更深了一些,下颌线更分明了,少年的青涩被时间的砂纸打磨成了沉稳的温润。
“还好,”沈屿说,语气很轻,“就是有时候会想,不知道你吃早饭的习惯改了没有。”
何旭一愣。
沈屿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叹息一样的东西:“你还是不吃早饭。”
何旭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想起昨天早上那块砸在地上的三明治。他确实不吃早饭,确切地说,从沈屿走后他就没好好吃过早饭了。以前沈屿每天都会给他带早餐,换了花样地来,煎饼果子、豆浆油条、小笼包,冬天的时候还会把豆浆捂在怀里,递到他手里的时候还是热的。
后来没有人给他带早餐了,他就学会了不吃。
“我昨天吃了。”何旭说,声音小得像是心虚。
“那块三明治不算。”沈屿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认真,认真到何旭差点以为他在生闷气。但下一秒沈屿就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袋吐司和一盒牛奶,推到何旭面前。动作自然得像排练过无数遍,自然得让何旭的鼻子突然就酸了。
“吃完再走,”沈屿重新低下头看文件,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别又低血糖。”
何旭抱着那袋吐司走出办公室的时候,手都在抖。
他靠在走廊的墙上,把那盒牛奶的吸管拆了,喝了一口。是温的。沈屿算好了时间,知道他什么时候会来。
何旭蹲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轻轻抖了几下。
他想,沈屿这个人怎么这样啊。
都八年了,还记得他不吃早饭会低血糖。
都八年了,还留着那对杯子。
都八年了,看他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温柔得让他想哭。
可他不敢哭。
因为沈屿没有问他,为什么当年没有去北京。
沈屿没有问,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要怎么说呢?说他妈跪在他面前哭着求他不要去,说他爸把沈屿写给他的信一封一封地烧掉,说他被关了三天三夜手机没收门被反锁,等他终于逃出来赶到车站的时候,那趟开往北京的火车已经开了四个小时。
那些事太沉了,沉到他一个人扛了八年,已经不知道怎么开口。
然而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走廊里喝那盒牛奶的时候,沈屿靠在办公室的椅背上,闭着眼睛,手心里紧紧攥着手机。手机的屏幕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两个少年在夕阳下接吻,光线柔和得像水彩画,模糊了轮廓,却模糊不掉眼睛里那种不顾一切的光芒。
那是他们唯一一张接吻的照片,是同学偷拍的,模糊得看不清脸。
可沈屿知道那是他们。
他记得那天放学后,何旭踮起脚尖亲了他一下就跑,跑了三步又折返回来,一头撞进他怀里,瓮声瓮气地说了一句:“沈屿,我好喜欢你啊。”
沈屿睁开眼,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拿起桌上的马克杯喝了一口水。
水已经凉了。
他想,何旭好像胖了一点,也高了一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弧度没变,但笑容里少了一些少年时的飞扬。他比以前沉默了一些,开会的时候不怎么主动发言,被人质疑的时候也不会像从前那样梗着脖子和人争辩,只是安静地听着,然后默默地把自己分内的事做好。
沈屿想起从前那个会在操场上追着他满世界跑的何旭,想起那个会在课堂上偷偷给他递纸条的何旭,想起那个会在雨里等他放学、自己淋得湿透了却把伞全撑在他头上的何旭。
他的阿旭长大了。
可他不知道,他的阿旭吃了多少苦才长成现在这个样子。
何旭不知道的是,沈屿调回国内的第一个决定,就是选了这个项目。
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想看看他。
想知道他好不好,想知道他有没有按时吃饭,想知道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弯弯的。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一眼也好,哪怕他身边已经有了别人也好,他只想确认一件事——
确认他还在。
确认这个世界上的某个角落,何旭还在好好地活着。
可是当他真正看到何旭从电梯里冲出来的那一刻,八年来所有准备好的台词全都碎了。他看见何旭嘴里叼着三明治,头发翘着一撮,校服变成了西装,可那张脸还是十七岁那年的模样。
他用了全部的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足够平静。
他差一点就问出来了。
何旭,这些年你到底有没有喜欢过别人?
他不敢问。他怕那个答案是肯定的,更怕那个答案是否定的。
因为如果何旭这些年也没有喜欢过别人,那就意味着他和自己一样,在长达八年的时间里,一直被困在十七岁的那场雨里,怎么也走不出去。
他不舍得何旭也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