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中午,我去了食堂。
已经察觉到他的意图,躲避不是办法,毕竟我也不能真的就一直吃三明治,我可是个地地道道的中国人,我还是比较喜欢热菜热饭。当然其实我也可以点外卖,不去食堂吃,但是经济实力不允许。为难自己和为难钱包,我还是能分得清的。为难自己可能就是一下,但是为难钱包无解。
郑李浩坐在老位置。靠窗那一排,从左边数第三个,阳光照在他肩膀上,白衬衫的领子立着,被光照得有点刺眼。他面前摆着两个餐盘,一个他的,一个空的。空的那个在对面,筷子已经拆开了,纸巾压在筷子下面,怕被风吹走。食堂的空调出风口就在那排座位正上方,风大,纸巾不压会飞。
我端着餐盘站在他面前。
“这儿有人吗?”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里的饭都忘记嚼了,有点惊讶。
停顿了2秒,他说“没有。”
我坐下来。他低头继续吃。红烧肉,土豆丝,一碗紫菜蛋花汤。土豆丝切得很粗,有的熟有的生,生的大概是压在底下没翻到。他用筷子把生的挑出来,放在餐盘边上,一块一块地码整齐,像有人在用尺子量过。
“你今天没在便利店买三明治。”他说。“我还在想你是回来食堂,还是点外卖。?”
他觉得这是对我的观察,我觉得这是一种窥探,有点不爽,冷冰冰的甩出了两个字“食堂。”
他也没在意,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肥肉皮吐在碟子里,皮上没有毛,处理得很干净,但他还是吐了。
“章予风,你昨天回去,跟你朋友说了?”我这么久都不去食堂,他昨天跟我说了后,我就又来了,他猜测肯定是我回家后发生了什么。
“说什么?”我微微挑眉。
“说我问你的事。”
我夹了一块土豆丝,生的,嚼起来脆脆的,没有土豆味。
“说了。”
“他...怎么说?”他看我样子也不像是吵架了,很好奇我们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来食堂。吃完了告诉他,你说了什么。”
郑李浩的筷子停了一下。他夹着一块土豆,不是生的,熟的,煮过了头,快碎了。他小心翼翼地把土豆送到嘴边,咬了一半,另一半掉在餐盘里,碎了,像一小摊黄色的泥。
“那他呢?”他问,“你朋友,不来看你吃饭?”其实郑李浩是想说,他不亲自来看看我们说了什么吗?
我看了他一眼,不紧不慢的吃饭:“他在家画画。”
“画什么?”
“画一个人。”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颜色很深,深到像两颗被泡了很久的黑豆。但今天那两颗黑豆外面有一层东西,像是一层很薄的膜,膜下面是水,水在动,动得很慢,慢到像没有动。但你盯着看久了就知道它在动。
我嘴角勾了勾:“我。”
郑李浩把筷子放下了。他把筷子放在碗沿上,筷子头朝左,朝右,拨了一下,头朝左了。他低头看着那碗紫菜蛋花汤,汤已经不冒热气了,紫菜沉在碗底,蛋花碎成很小很小的片,浮在汤面上,像一堆被撕碎了的纸。
他沉默了好一会,才出声:“章予风,我之前说的话,你听懂了吗?”
我点头,“听懂了。”直视他的眼睛,静静的看着他。
“那你今天还来?”他迎着我的目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脸色不算太好。
“你说的什么话?”虽然我听懂了,但还是要他自己说出口。
他看着我。食堂里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喊“这个座位有人了”。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糊了,什么味都有,就是分不清哪是米哪是水。
“我说我观察你很久了。”他声音不大,在嘈杂的食堂里,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扔进了瀑布里——还没听到响声就被水声吞没了。但我听见了。不是用耳朵听的,是用别的地方。
“嗯。”我放下筷子,看着餐盘里面的食物已经毫无胃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观察你?”
“知道。”我扶了扶镜框,掩去眼底的无语,感觉对面这个人太磨磨唧唧了,
他低下头,看着那碗汤。汤已经彻底凉了,紫菜贴在碗底,蛋花碎成粉末。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紫菜飘起来,又沉下去,和刚才一样。
“那你今天不该来。”他停了两秒钟,接着说。“这样会让我觉得你在意我说的话”
虽然没有胃口,但是餐盘里的肉不能浪费了,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和他刚才吃的那块差不多。我咬了一口,肥肉在嘴里化开了,腻的,没有瘦肉嚼着香。我咽下去了,没有吐。
“郑李浩,我来了,不是来看你的。我来吃饭。你坐在这里,是你选的。你选这里,是因为你知道我会来。你选了很多次,我来了很多次。但那是以前。今天我来了,是因为我答应他了。他让我来,我就来了。不是因为你。”
他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张开,指甲剪得很短,剪到贴肉,能看到指甲下面的粉色的肉。那双手今天没有拿图纸,没有拿笔,没有拿任何属于工作的东西。它们只是放在桌上,手指张开,像是不知道该握什么,所以选择什么都不握。
他扯了扯嘴角,没想到我会说的这么直白,嗤笑了一声,是自嘲:“好吧,是我想多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食堂的嘈杂声还在,但好像退远了一些,像潮水退了,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沙滩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两个人坐在一张不大的桌子两边,桌子中间隔着一盘碎了的土豆和一碟吐出来的肥肉皮。
郑李浩把筷子从碗沿上拿起来,掰了一下,没有掰断,又掰了一下,掰断了。他把断的那一截放在餐盘边上,拿起另一截,夹了一块土豆,生的,嚼得咔咔响。
“章予风,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无聊?”他低着脑袋,人看着有点丧。
“没有。”我摇头,
“那你觉得我是什么?”他眼里突然闪出了一道光,是想被人认可的炙热。
我眨了下眼睛,对上他的视线,郑重其事:“你是我同事。”
“就同事?”三个字很短,但能听出他字句里面的失落。
我点点头;“就同事。”
他笑了。那个笑容很短,短到像一把刀划过——不是开心,是一种比生气更让人难受的东西。他笑的时候嘴角往左边歪,只歪了一点,像一个人在做一件他以为很简单但实际上很难的事,做到一半发现做不下去了,但又不能停。
他站起来,端着餐盘。他的餐盘上还有半碗汤、两块红烧肉、一堆被他挑出来的生土豆丝。他没有倒掉,端在手里,站在餐桌旁边,看着我。
“章予风,你那个朋友,画画的。他叫什么?”
“莫宁澜。”
“莫宁澜。”他重复了一遍,把这三个字在嘴里含了一下,像在尝一个没吃过的水果的味道。他咽下去了,不是真的咽,是把那个名字咽进了记忆里,放在某个地方,等以后需要用的时候再拿出来。
“他画的人,像吗?”他问。
“像。”
“那改天让我看看。”
他没等我回答,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穿过食堂的过道,经过端着餐盘找座位的人群,经过那台永远在播新闻的电视,经过门口那棵落满了灰的塑料发财树。他走出去的时候,门帘被风掀起来,在他身后落下了,啪的一声。
我坐在那里,面前是一盘吃了一半的红烧肉和一碗没怎么动的汤。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餐盘上,照在那些碎了的土豆上,照在那两块被他吐出来的肥肉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