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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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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李浩坐在我对面吃红烧肉的时候,我还没意识到他为什么总坐我对面。

他是结构组的,工位在三楼西边,我设计部在三楼东边,中间隔了一个茶水间和两个转角。平时工作上没什么交集,但午餐时间他总端着餐盘过来,坐在我对面,说一句“这儿没人吧”,然后拆开筷子,开始吃。

他说话不多。吃饭的时候更少。偶尔聊几句项目进度、甲方改图、哪家外卖太咸了——都是那种扔进水里就沉底的废话,没有一句能在水面多漂两秒。我对他没什么感觉,不讨厌,但也说不上亲近。就是那种办公室里最常见的、你每天都会见到但下班后绝不会想起来的同事。

年会那天晚上不一样。

年会在一家酒店的宴会厅,十五桌,菜上了三道之后开始有人串桌敬酒。我坐在设计部那桌的角落里,郑李浩坐我斜对面,隔了两盘菜和一只手肘的距离。他今天喝了不少,脸红到了脖子根,衬衫领口解了一颗扣子,袖口也卷到了小臂。

他在敬酒的时候过来了一次,跟我碰了一下杯,说了一句“新年快乐”,我回了一句“新年快乐”,他走了。后来他又过来了一次,这一次手里没端酒杯,拿着一罐可乐,拉环已经拉开了。

“你一个人来的?”他问。他站在我旁边,不是站着说话的那种站,是靠得很近的、像是怕我听不见的那种站。我闻到他身上的酒味——不是白酒,是红酒,混着可乐的甜,腻腻的。

“嗯。”

“你那个朋友呢?画画的。”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在看我的手机。屏幕亮着,莫宁澜发来的消息:“几点回来?”

我的拇指按上电源键,屏幕黑了。

“加班。”我不动声色的往旁边移了移。

“搞艺术的也加班?”他问。语气是那种喝了酒之后人会变得松弛、平常不会问出口的话会滑出来的语气。不是恶意,是一种被酒精溶解了边界之后的好奇。但这种好奇里有一种东西,我说不上来——它比普通的好奇多了一层东西,像一个人在看一幅画,不是随便看看,是想从画里看出点什么。

“赶订单。”我随口敷衍 ,眼神开始从自己桌子上的菜,看到了其他桌的人。

“哦。”他喝了一口可乐,手指在易拉罐上摩挲了几下,不是无意识的,是有意识的、很慢的、像是在摸什么东西的触感的摩挲。他的手指在罐壁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重叠在一起,像一只眯起来的眼睛。

他莫名其妙的问了句:“你俩住一起?”

“住得近。”我不想把自己的隐私说给别人听,更何况还是个不远不近的同事。

他看着我。他看了几秒钟,不是那种随意的、朋友之间对视一眼就移开的看法。他的目光在我的脸上停了一下,然后往下移了一下,又回到我的眼睛。那个路径很短,短到像一根针从布面上穿过去,留下一个看不见的针眼。

“上个月,在东三路那个超市。我看见你俩一起买的菜。”两个人说说笑笑,看起来给人一种莫名的亲密。

“嗯,一起聚聚。”我没看他,压抑着内心的不适,这人什么毛病,干嘛打听别人的私事。

可能是察觉到了我的敷衍,他站了会就走了。端着那罐可乐,走到隔壁桌,有人跟他碰杯,他喝了一口,笑着说了句什么,然后就消失在那桌的觥筹交错里。我坐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他平时只穿白衬衫和浅灰色,今天穿深蓝色,是因为年会。他走路的姿势和平时不一样,平时很快,像一直在赶时间,今天很慢,慢到像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

我以为他喝多了。

年会结束后的第一个工作日,我没去食堂。我在工位上吃三明治,面包有点干了,咬着费劲,生菜蔫了,贴在面包上像一层透明的纸。郑李浩从楼梯口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冒着热气。

他经过我工位的时候停了一下。

语气很是熟稔“不去食堂?”

我抿着嘴角,淡淡的:“带饭了。”

他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短,短到像一帧被抽掉的画面。但我看见了。那里面有话——不是随便问问,是想确认什么。确认我在不在,确认我为什么不在了,确认那个“不在了”是不是因为他。他什么都没说,走了。

第二天我还是没去食堂。第三天也没去。第四天,他站在我工位前面,手里没有保温杯,没有图纸,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让他出现在这里的正当理由。

“章予风。”

“有事?”我收拾桌上的东西,没有第一时间看他。

“你是不是躲我?”他不太确定的问。

我抬起头。他站在我工位前面,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办公室的灯是惨白的,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脸比平时白,比平时瘦。他昨晚应该是没睡好,眼睛底下有很淡的黑眼圈。

“没有。”自从年会过后,我总感觉他有意无意的出现在我面前,明明两个人的办公区域都不在一起,但他总能出现,在结合吃饭的时候他总是莫名其妙的过来,我有点搞不懂他,下意识的觉得离他远点比较好好。

“那你为什么不来食堂?”

“最近忙。”现在是午休时间,周围要么空了出去吃饭了,要么是还在继续吃饭闲聊的人,并没有人注意到他们。

“你座位上的三明治是你早上在便利店买的。你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那家便利店买三明治和豆浆,豆浆是原味的,不加糖。”他看着我的眼睛。他的眼睛不大,颜色很深,深到像两颗被泡了很久的黑豆。平时这双眼睛没什么存在感,但今天它们很亮,亮到像被什么东西点燃了。

“你怎么知道?”我震惊之余有些不满:“你跟踪我啊?”

“因为我也在那家买早饭。你每天八点四十五到,买一个三明治、一杯豆浆。你拿豆浆之前会先拿三明治,放在收银台上,再回头拿豆浆。你回头的时候会往右后方看一眼,看什么不知道。但每天都会看。”

他停了一下。

“我观察你很久了。”

我满心防备,目光沉沉的盯着他:“你观察我做什么?”

办公室里有人在打电话,声音不大,但在这个安静的空间里传得很远。打印机在响,嗡嗡的,像一只很大的苍蝇。远处有人在笑,两个人,一男一女,不知道在说什么。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深色的、被泡了很久的黑豆一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东西,我以前没见过。不是友好,不是敌意,是一种比这两者都更个人化的、像是把什么东西摊开了放在你面前、不怕你看也不怕你翻的坦荡。

他没有第一时间回答我,像似在思考什么。

“郑李浩。”我没心思去猜他想干嘛,只觉得莫名其妙的有点生气。“你为什么观察我?”

他扯了扯嘴角,还是没有回答。他的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那是一双做结构设计的手,每天在CAD和Excel之间来回切换,画梁画柱画楼板,算荷载算剪力算配筋率。那双手握过很多次鼠标,敲过很多次键盘,翻过很多张图纸。但此刻它们垂在那里,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你觉得呢?”他声音很轻,带着一股莫名的暧昧。

窗外有人在施工,电钻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钻一下停一下,钻一下停一下,像一个人的心脏在漏拍。

我一开始没有反应过来,“我说什么?”这句话在舌尖打了个转,正准备吐出来,猛然对上了他那双“深情”眼眸,瞬间愣住了,见鬼,我在他眼里看到了深情。我撇过脸,试图给彼此找个台阶下:“郑李浩,你喝多了。”

“今天周二。”他默默地看着我的侧脸,有些无奈。是他唐突了。

“那你怎么了?”我一副拒人千里的样子,话也冷冰冰的。不是问他怎么了,而是想要他赶紧走。

“没怎么。”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他穿了一双黑色的皮鞋,鞋头有一小块灰,是踩到什么东西了。他蹲下去,用纸巾把那块灰擦了,站起来,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

“章予风,你那个朋友,画画的。你们不是住得近。你们住一起。”他很肯定的说。

“你说过了。”我不太懂他这个时候说莫宁澜干什么。

“我说过,你否认了。但你否认的不是真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疑问,有一种很安静的、像是什么都知道了、不需要你再证实任何东西的了然。那种了然比任何质问都重。质问你可以挡回去,了然打不开。因为它不是冲你来的,它已经在你身上了。

“郑李浩,你到底想说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他的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东西——不是口水,是一个他想说但说不出来的词。

“没什么。图纸画完了,发你邮箱。”

他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拐过转角,消失了。打印机还在响,嗡嗡的,像一只很大的苍蝇。远处的笑声停了,办公室里安静了,安静到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噜咕噜的,像一个人在自言自语。

那天晚上回到家,莫宁澜在画画。他在画那幅站窗前的人的脸。画了一个晚上,画了擦,擦了画,画布上那一片米白色越来越薄——不是画上去了,是擦掉了。他擦得太多次,画布的纹理磨平了,反光,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面很小的镜子。

“今天怎么了?”他头也没回。

“没怎么。”

“你今天进门没换鞋。”

我低头看自己的脚。穿着外面踩了一天的皮鞋,站在地板上。鞋底有泥,地板上印着几个灰扑扑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客厅。

“忘了。”我换了鞋,拿拖把把脚印擦了。拖把是湿的,擦过的地方颜色比旁边深,一块一块的,像地图上标出来的湖泊。

他放下画笔,转过身,看着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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