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震了一下。莫宁澜发来的消息。
“吃完了吗?”
我打了两个字:“吃完了。”
“他说什么了?”
我想了一下。打了几个字,删了。又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最后打了三个字,发出去。
“没说什么。”
“那你回来。”
我把手机塞进口袋,端起餐盘,站起来。食堂里还是那么吵,有人在笑,有人在打电话,有人招呼同伴“这里,来这里”。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了很久的粥。
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倒掉,把筷子扔进筐里。回收处的大姐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今天吃得少”,我说“不饿”。她没再说什么,把我餐盘里的剩饭倒进桶里,桶满了,汤溢出来,流到地上,黏黏的,像一摊被踩烂了的稀饭。
走出食堂的时候,门帘被风掀起来,打在我脸上。布的,不疼,但凉。
回到工位,手机又震了。莫宁澜发的消息。
“到公司了?”
“到了。”
“那个郑李浩,明天还坐你对面吗?”
“不知道。”
“他再问你什么,你跟我说。”
“好。”
“不是‘好’。是‘我告诉你’。”
我看着屏幕上的那几个字,看了几秒钟。打了四个字:“我告诉你。”发出去。
他回了一个字:“嗯。”
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打开电脑,点开CAD。图纸还是昨天的图纸,剖面还没画完,尺寸标了一半,另一半还空着。光标在屏幕上闪,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人的心跳。
我盯着那个光标,盯了很久。它一直在闪,没有停过。
下午三点半,郑李浩把图纸发到我邮箱了。没有附言,没有正文,只有一封空邮件,带着一个附件。附件是结构图纸,我打开看了一眼,画得很细,每一个节点都标了尺寸,每一根钢筋都标了编号。
他把这份图纸做到了他能做到的最好。不是为了我,是因为他做事就是这样——做到最好,不管谁在看,不管有没有人看。
我关了图纸,回复了一封邮件:“收到,谢谢。”
三秒钟后,他又发了一封。没有附件,只有一行字:
“你不用谢我。我做我的事,你做你的事。”
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邮件关掉,继续画剖面图。光标还在闪,一闪一闪的,没有停。
晚上回到家,莫宁澜在画那幅脸。他画了,又擦了,画了,又擦了。画布上那片米白色的区域比昨天更大了——不是画上去的,是擦掉的。他擦掉的比画上去的多,多很多。那一片反着光,在灯光下亮得像一面很小的湖。湖面很平,没有风,没有波纹,什么都没有。但你知道湖底下有东西,很深很深的地方,有鱼,有水草,有沉下去的石头。你看不见,但你知道。
“今天画了几遍?”我问。
“没数。”
“画出来了吗?”
他没有回答。他把画笔放进水杯里,转过身,看着我。他的脸上有颜料,群青色的,从鼻翼旁边一直延伸到嘴角,像一块特殊的刺青,远古部落的那种刺青。
“章予风,你今天说‘他没说什么’。”他挑眉看着我,意味不言而喻“所以,他到底说什么了?”
我走到画架前面,看着那幅画。画上那个人站在窗前,脸还是空白的。窗外的天空是群青色的,很暗,暗得像暴风雨来之前的黄昏。那个人站在那里,没有脸,但他在看窗外。你不知道他在看什么,但感觉告诉你他在看。
“他说,想看看你画的人像不像。”
莫宁澜的手指在水杯里动了一下,笔杆碰到杯壁,发出一声闷响。
“你怎么说的?”
“我说像。”
“他什么时候看?”
“不知道你会不会同意,所以我没答应。”
他走到我面前,站在我和画之间。他的手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他的手是凉的,颜料还没洗掉,群青色的,沾在我的手背上,凉凉的,像一小片被贴上去的冰。
“章予风,你明天告诉他,画不给他看。”
“好。”我嘴角上扬,看着他有些较真的脸,感觉很可爱。
“他问你为什么,你就说——画的是你,不是给他看的。”
“好。”我点头。
“你什么都说好。”他不满的瞥了我一眼,冷哼了一声。
我捏了捏他的手心,轻笑出声;“因为你说的都是我想说的。”
他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他的手指上沾着群青色的颜料,我的手指上沾着他蹭过来的颜料。蓝色在两个人的皮肤上,分不清哪是他的,哪是我的。都是蓝色的。
“莫宁澜,你脸上有颜料。”
天天都这样,他已经很无所谓了;“不管它。”
我打开从外面打包回来的饭菜,“吃饭了,去洗一下吧。”
他收起画具:“好。”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进来,照在画架上,照在那幅没有脸的人身上。那个人站在窗前,脸是空白的,但光落在空白的地方,那一片米白色变成了金色,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
不是脸。
是光。
光不需要脸。
光在那里,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