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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 2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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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看见我的时候,他笑了。

那个笑容不大,只是嘴角微微翘起,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但那个笑容把整个出站口都照亮了。

他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我回来了。”

“嗯。”我接过他的包:“走吧,回家。”

两个人并排走出火车站。外面天已经黑了,路灯亮着,车灯亮着,远处高楼的灯也亮着。那些灯一盏一盏的,像这个城市在眨眼睛。

他侧头看着我;“章予风,你送我的那天在火车站站了多久?”

我眼里透出茫然:“你怎么知道我站了很久?”

“猜的。”他促狭一笑,带着孩子气。

“没多久。”我肩膀碰到了他的肩膀,两个人的距离越靠越近。

“骗人。”

我笑着:“知道骗不了你。”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的手。不是那种偷偷摸摸的、怕被人看见的握法,是那种自然的、坦荡的、像是什么都不怕了的握法。他的手还是凉的,掌心有汗,黏黏的。他的手心贴着我的手心,手指缠着手指,像两棵长在一起的树,根系在泥土深处纠缠,枝叶在天空中相触。

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左一右,一高一矮,像两棵树,并排站在一起,根扎在同一片土地里,枝伸向同一片天空。

日子恰似流水的过,从容流淌。静时澄澈如镜,风起便碎作粼粼波光。河水一往无前,从不停驻,亦不转向。

莫宁澜的画渐渐有了些名气。不是那种很大很大的名气,是在一个小圈子里,有人知道有一个叫莫宁澜的年轻人,画的东西有点意思,不太讨好人,但看久了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他的画开始出现在一些小型的展览上,有时候能卖掉一两幅,有时候一幅都卖不掉。卖不掉的时候他会沉默一整天,不说话,不画画,只是坐在窗前看着外面。但第二天他会重新拿起画笔,调出那种很深很深的蓝色,一笔一笔地涂在画布上,把天空调得比前一天更暗一些,或者更亮一些。

我看着他的画:“你总是画天空。”

“因为天空每天都在变。”他说,“今天和昨天不一样,明天和今天也不一样。画不完的。”

“那你为什么还要画?”

他盯着画布,目不转睛:“因为想画。”

他回答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对他来说,画天空就是天经地义的。就像太阳每天都会升起,就像河水每天都会流动,就像他每天都会坐在窗前,看着那片永远在变的天空,把它变成画布上那片永远不变的蓝。

而他画蓝的时候,有时候会觉得他画的不是天空,是他自己。那些深深浅浅的蓝,那些明明暗暗的光,那些浓浓淡淡的心情——都在那片蓝里面。他不用说出来,因为他不会说。但他可以画出来。他把那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笔地涂在画布上,涂成天空,涂成海,涂成一个人的背影,涂成一朵不会说话的月季花。

他在用他的方式跟这个世界说话。

这个世界听不听得到,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一个人。

那个人坐在他旁边,看图纸,翻页的时候会发出声音。那个声音有点烦,像一只老鼠在啃东西。但那个人不在的时候,他会想那个声音。他想那个声音想到睡不着觉,想到凌晨两点爬起来画画,画出来的东西全是那个人的样子——坐在沙发上打盹的样子,站在窗户前面发呆的样子,走在楼梯上声控灯亮起来的样子。

他把那些样子画了一幅又一幅,有的送人了,有的留下了。送人的那些挂在了别人家的墙上,留下的那些堆在画室的角落里,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从来不整理那些画。他说,过去的就让它过去,不用整理,不用归类,不用记住。反正它们都在那里,在那些角落里,在那些灰尘下面,在那些永远不会被打开的画框里。

窗外的天快黑了。

莫宁澜站在窗户前面,手里拿着一支铅笔,在速写本上画着什么。他的侧脸在暮色中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头发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但什么声音都没有发出来。

他在画窗外的那棵树。

那棵树是一棵槐树,很老了,比这栋楼还老。春天的时候它开白色的花,一串一串的,风一吹就落,落得满地都是。夏天的时候它的叶子很密,遮住了一大片阳光,树荫下面很凉快。秋天的时候它的叶子变黄,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地响。冬天的时候它光秃秃的,像一个脱光了衣服的人,站在那里,等着春天来给它穿衣服。

“章予风。”他忽然开口。

“嗯。”

他画笔停了下来:“你说,这棵树还能活多久?”

我摇头:“不知道。”

“它活着的时候,我们在这里。它死了之后,我们还在不在?”

“在。”槐树很健康枝叶茂盛,看着能活很久。其实他问的问题有些反了,只要不是天灾人祸,人一般活的没有树久。但那又怎么样呢。

他大惑不解:“你怎么知道?”

“因为不管它死不死,我们都在。”谁管它死不死呢,它不重要。

他停下手中的铅笔,转过身,看着我。

窗外最后一抹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他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暮色,不是路灯,是那种从里面往外面亮的、自己发出来的光。

“章予风,你写的那些东西,我看了。”

“什么东西?”我没太懂他怎么突然就转了话题。

“你放在抽屉里的那个本子。”

那个本子是他搬来之前写的。写的是从大学军训开始,到他在楼下敲门结束。写了那四年里的每一次偶遇,每一次目光的短暂停留,每一次擦肩而过之后假装若无其事地继续走路。那些东西本来没想给任何人看,只是写给自己看的,像一个不会画画的人在用文字给自己画一幅画。

我耳朵有些烧:“你怎么找到的?”

“找创可贴的时候翻到的。”他眼里的笑意几乎要溢了出来。

耳朵的烧漫延到了脸:“...你看了多少?”

“全看了。”他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铅笔,速写本夹在腋下:“你写的那个人,是我。”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嗯。”我撇过脸,不太好意思,暗恋是件少年人的心事,现在心事被翻出来了,有点窘迫。

他见我这样,揶揄道:“大学你暗恋了我四年,为什么你从来没有过来和我说过话。你是怎么忍住的?”

“忍不住。你以为那四年我过得很轻松吗?每次在食堂看见你,想走过去跟你坐一桌,但腿迈不动。每次在图书馆看见你,想坐到你对面,但心跳太快。每次在教学楼走廊看见你,想说一句‘你好’,但嘴巴张不开。你以为我不想吗?”窘迫没有了,有的是少年时的心塞。

他看着我,铅笔从他的手里滑了下去,掉在地上,没有捡。

“章予风,你写的那些东西,每一个字都看过了。你写的‘他的手是凉的’,看到了。你写的‘他站军姿的时候腿在抖但没有倒’,看到了。你写的‘他在食堂一个人吃饭,吃得很慢’,看到了。你写的‘他头发有点长,吃东西的时候会把头发往后撩一下’,我都看到了。”

他停了一下。

“你写的‘我想走过去,但我没有’。我也看到了。”

两个人站在窗前,中间隔着一小段距离。那段距离不长,大概只有几步。但那几步走了四年,从大学走到毕业,从北方走到南方,从一个城市走到另一个城市,从一个人的心里走到另一个人的心里。

他走过来靠在我的肩膀上:“其实我也注意到你了,你看,这就是命中注定,命中注定我们总会在一起。”

我把他靠在身上的身体扶正让他和我面对面。眉婕颤抖了一下,对上他的眼睛,说出了最想说的话:“命中注定我爱你。”然后吻上了他的温热的唇,他双臂攀上了我的脖子,嘴里呢喃了一句,虽然没有听清是什么,但我知道,他说的是:“我也爱你。”

窗外最后一抹光消失了。天黑了。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有种绚丽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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