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宁澜回了老家一趟。走的那天,我去火车站送他。他背着一个帆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该剪了,刘海遮住了半边眉,直到回去那天他也没有剪。
“到了打电话。”我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鼓鼓囊囊,倒是不重。
“嗯。”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表情。
我伸手拉过他的胳膊:“钱不够再说。”
他情绪不高,继续“嗯。”了一声
“车上饿了买饭吃,别省钱。”其实我知道他嫌贵不会买,但我还是希望他会听话,以防万一,我给他备了吃的。手里的袋子里面有面包,罐装的八宝粥,还有矿泉水和泡面。
“嗯。”
“你除了‘嗯’还会说什么?”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撇过脸,还是没有说话。
我把袋子塞进他手里:“等你回来。”
火车站的广播在播报车次,声音很大,大到把他的声音盖住了。但我看见他的嘴型了。他在说“好!”。
他转身走进检票口,把票递给检票员,接过票,回头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电影里的回头,不是那种慢动作的、含着泪的、充满了戏剧性的回头。他只是转过头,看了这边一眼,像是一个人在确认门有没有锁好,灯有没有关掉,煤气有没有关上。那个动作很轻,很快,快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他回了头。
但我看见了。
他回了三次头。第一次是在检票口,第二次是在楼梯口,第三次是在拐角处。每一次都很短,短到不到一秒钟。每一次都像是一幅画被快速翻过,只留下一个模糊的、看不清细节的印象。但我知道那些画面会一直留在脑子里,像他画的那幅站在窗前的人,不需要看清脸,只需要记得那个姿态就够了。
他消失在了拐角处。站台上的人很多,来来往往的,拖着行李箱的,抱着孩子的,拎着蛇皮袋的。他们在站台上走,上车,下车,出站,进站。没有人在意刚才有一个年轻人在这里回了三次头。
火车开走了。
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天际线上。铁轨在阳光下反着光,两条银白色的线,延伸向远方,像一个没有尽头的、被拉长了的省略号。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我掏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消息,是他发过来的;“我上车了。”
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你回去吧。”
又过了一会儿,又来了一条。
“想你。”
三条短信,三个句号。他发短信喜欢用句号,每一句话后面都加一个句号,像是在宣告这句话已经说完了,不需要再加任何东西。
我在站台上站了很久,久到下一列火车的乘客开始进站,久到那个打扫卫生的阿姨看了好几眼,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
感觉到脚都有些发麻,我收回视线,然后转身,出站,坐公交车回家。
家里少了一个人。客厅里的画架还在,但上面没有夹画布。画笔整齐地插在笔筒里,像一群等待被唤醒的士兵。颜料管按色系排列在桌上,红橙黄绿青蓝紫,像一条被折叠起来的彩虹。那台老旧的落地扇还在摇头,嘎吱嘎吱的,像一个老人在自言自语。
走到沙发前,我默默地坐下来。
沙发很空。不是因为它变小了,是因为它上面少了一个人。
他不在的时候,时间变得很慢。慢到像一滴水从水龙头里滴下来,滴答,滴答,滴答。每一滴都隔了很久,久到你觉得下一滴永远不会来了,但它还是来了,不急不缓的,像一个人在下雨天撑着一把伞,慢慢地走,不赶时间,不着急,不回头。
晚上他打来电话。信号不好,声音断断续续的,像一条被风吹得飘来飘去的线。
我看了眼时间:“到了吗?”
“到了。”
“你爸怎么样了?”我把手机调成了扩音,放在茶几上,偏头耳朵凑近手机。
“在医院。明天安排检查,医生说看了检查结果再决定是做手术还是保守治疗。”
“钱够吗?”
“够了。你给的那些够了。”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电话里传来电流的声音,沙沙的,像风吹过麦田。
“章予风。”他的声音透过手机传过来,声音是飘的,感觉很遥远。
“嗯。”我拿起手机,靠在沙发上。
“你吃饭了吗?”
“吃了。”
“吃的什么?”
“面条。”人很奇怪,明明他在的时候也是吃面条,但因为有他在,总会想尽办法的把面条做的更好吃,更有营养,但今天他没在,我煮的清水面条,没滋没味,很难吃。
“又是面条。”我们连续吃面条已经有几天了。
“面条快。你吃了没?”我把眼镜取下来,捏了捏被镜框架的有些难受的鼻梁。
“我妈包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好吃吗?”
“好吃。”他笑了一声“但没有你妈包的好吃。”南北方的饺子还是有差异的,毕竟北方的饺子更专业一些。
窗外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和之前每一个晚上一样。但今晚的光不一样了,因为它照在了一个没人的沙发上。
“莫宁澜,你什么时候回来?”他没在,家里空荡荡的,安静的让人无所适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我了?”
“嗯。”我想如果他现在在家,我肯定会抱着他,把头放在他肩膀上,我们脸挨着脸一块儿说笑。
电话那条传来他的低语:“我也想你。”
他在老家待了五天。每天打一个电话,每次说的话都不多。今天检查了,明天出结果,后天定方案。他的声音一天比一天疲惫,但最后一天的时候,他的声音忽然轻了。
“我爸的情况还可以,医生说先保守治疗一段时间看看。”
“太好了。”我替他松了口气。
“章予风,谢谢你。”他声音很轻,叫章予风这三个字的时候带着眷恋。
我摇头:“不用谢。”对于他总是说谢,我都习惯了,也有点无奈。似乎是因为他拥有的太少了,所以每当再拥有一点什么的时候就会说谢谢。
他一字一句,很诚恳:“这次是真心的。”
我笑了一下:“你哪次不是真心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稍稍不满:“你这个人,连这种话都说得这么不好听。但我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他回来的那天,我去火车站接他。他从出站口走出来,还是背着那个帆布包,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头发更长了,刘海遮住了大半边额头。他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嘴唇干裂,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幅被揉皱了的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