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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 2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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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最热的那几天,莫宁澜几乎不动画笔。他把画架推到墙角,用一块旧床单盖住,像是怕颜料也会中暑。他每天做的事情就是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折扇是他在旧货市场淘的,竹骨纸面,画着一幅很俗气的山水,但他喜欢,说“俗到极致就是雅”。

“你躺了三天了。”我下班回来,看见他还躺在沙发上,姿势和早上出门时一模一样。

“嗯。”

“你不画画了?”

他擦了擦脑门上的汗,颇感无奈;“画不出来。”

“热得画不出来?”我放下钥匙,走到沙发旁。

“嗯。”他手上的扇子很有节奏的上下晃动,只是风并没有多大。

“那你不热的时候就能画出来?”我倒了一杯水仰头喝了一口,房子里面热,外面更热。南方的夏天是闷热的像个蒸笼。

他停下晃动的扇子,想了想。“热得画不出来和画不出来不是一回事。热得画不出来是天的事,画不出来是我的事。天的事我没办法,我的事我也没办法。所以躺着。”

他的歪理一套一套的,但听着又好像有点道理。我在他旁边坐下,他自动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出一块地方。沙发本来就小,两个人挤在一起更热了,但他不嫌热,我也不嫌。

“章予风。”

“嗯。”

“你说,如果我没有搬到你家楼下,我们还会不会在一起?”

这已经是他第二次问类似的问题了。上一次问的是“会在哪里认识”,这一次问的是“会不会在一起”。他好像一直在想这件事,在想那些没有发生的、可能发生的、差一点就没有发生的可能性。他在想,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放音乐,如果我没有下楼敲门,如果那扇门没有打开,如果他没有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根烟,脸上带着那种“不好意思吵到你了”的表情——我们会不会就这样擦肩而过,像大学四年那样,只是在食堂、图书馆、教学楼走廊这些地方偶尔看见对方,然后移开视线,继续走自己的路。

“会。”我说。

“你怎么这么确定?”他半信半疑。

“因为你放了音乐。”我把手臂张开放在他背后的沙发上,一旁的风扇勤勤恳恳的工作,风不大,但聊胜于无。

“那如果我没放呢?”我发现他有时候像个女生,总喜欢问这些没有太大意义的事情。我想他可能是太无聊了吧,热的。

我手放在他肩上,凑近他:“你放了。”

“我是说如果。”他不满意我的回答,扭动了一下身子,想把我的手晃下去。

“没有如果。你放了,我下去了,门开了,你站在那里。这些事都发生了。你想的那些如果,没有发生。没有发生的事情,不值得想。”我把手从他肩膀上拿下来,落到了他腰上,他穿了一件背心,纯棉的布料,很柔软,热度从他腰间源源不断的传来。

他没有躲开,只是把折扇合上,在手指间转了两圈。他的手指很长,转扇子的动作很好看,像一个说书人在开场前的暖场。

“章予风,你这个人,从来不回头看?”

我耸耸肩:“回头看也改变不了什么。”

“那你想过以后吗?”

“想过。”我手下意识的捏了捏的腰,他是清瘦型,腰上没什么肉,有点硬邦邦的。

他抓住我的手,眼神追问:“怎么想的?”

“你在。”

他手中的扇子停了,我把手从他另一只手里抽出来,用力把他带到了怀里。

窗外有蝉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个夏天计时。那些声音很大,大到像是要把整个世界填满,但它们填不满。这个世界太大了,蝉声填不满,风声填不满,什么都填不满。但有一个人坐在身边,一张不大的沙发上,一个很热的夏天的傍晚,他说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轻到像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但它沉下去了,沉到很深很深的地方,再也不上来。

他窝在我怀里;“章予风,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着。”

“你说的,我也记得。”

“你知道我记了多少吗?”他把扇子打开,又用手指,一个折痕一个折痕的关起来。

我用下巴蹭了蹭他的头顶:“不知道。”

“从大学开始。”

窗外起风了,热风从窗户灌进来,带着柏油路面被晒了一整天之后散发出的那种味道。那种味道不好闻,但它属于夏天,属于这个城市,属于两个人挤在一张小沙发上的这一刻。

扇子又转了起来。风从扇面上生出来,细细的,凉凉的,拂在脸上,像一个人的指尖轻轻划过皮肤。

八月底,莫宁澜接到了家里的电话。他妈打来的,说他爸的腰伤又犯了,这一次比上次严重,医生说可能需要手术。

他接电话的时候我在旁边。他的脸色一点一点地变白,白得像他画室里那些还没上色的画布。

“知道了,妈。我想想办法。”

他挂了电话,坐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个节奏很快,快到像一个人在跑,在被什么东西追着跑。

“怎么了?”我问。

“我爸要做手术。钱不够。”

“差多少?”

“不知道。妈没说具体的,但听她的口气,不少。”

他站起来,走到窗户前面,把额头抵在玻璃上。玻璃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烫的,但他的额头比玻璃更烫。他的手指在窗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什么东西看不清,但那个动作很急,急到像是在追赶一个快要消失的念头。

我用手把他的头从玻璃上隔开,握住了他乱画的手;“你上次卖画的钱呢?”

他声音沉闷;“寄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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