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之前的工资呢?”
“也寄回去了。”随着年纪越大,他爸的伤复发的越加频繁,用钱的地方也越来越多。
“你还有多少?”我盘算着自己还有多少钱。
他沉默了一会儿。
“够吃饭。”他低着头,抽回自己的手,放在掌心扣,像个对事情无能为力的孩子。
这三个字说得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件无所谓的事。但我知道不是。他每天吃的是什么我知道。早上是白粥配榨菜,中午是面条,晚上是面条配中午剩的汤。他不吃肉,不去超市买水果,连烟都戒了。我以为他只是节省惯了,没想到他把所有的钱都寄回了家,只留下刚好够活着的数目。
每个周末我都会想办法给他改善生活,有些事情他不提,我也不问,但很心疼他。
“我这里有。”说着我就准备去拿。
他一口回绝:“不要。”
我停下脚步:“为什么?”
“你的钱是你的。”他背对着我,态度很坚决。
我有点气笑了:“我们之间还分你的我的?”
他转过身看着我。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水光,是一种比水光更硬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之后露出来的棱角。
“章予风,我不能用你的钱。你为我做的已经够多了。”
“那你爸的手术怎么办?”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的手在窗台上攥紧了,指节发白。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那条线很直,直得像是一把尺子,像是用什么东西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是他能承受的全部。
我走进房间,从抽屉里拿出存折,放在他手里。
“拿去。”
他低头看着那本存折,没有打开。
“章予风,这是你毕业以来全部的存款。”
“嗯。”
“你给我,你怎么办?”他把存着攥得很紧,眼里有痛苦也有挣扎。
“我还有工资。”我抱了抱他表示不用担心。
“你的工资够干什么?”
“够吃饭。”怕他不接受,我继续说:“你放心工资虽然不多,但生活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他抬起头看着我。那个表情我见过。在我家的沙发上,在我妈说“你选的人,对你好就行”的时候,他脸上就是这个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一种在这两者之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的、想出来但出不来的表情。
“章予风,你这个人……你这个人……”
他没有说完。他把存折放在茶几上,转过身,面朝墙壁。
他的肩膀在抖。很轻很轻的抖,轻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看见了。我看见他的肩膀在抖,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微微蜷着,看见他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该剪了。
“莫宁澜。”他强撑的样子,让我觉得揪心。
他哽咽,声音颤抖:“别说话。”
“你转过来。”我心头一酸,特别难受。
“别...说话。”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他。他的身体很僵,像一块被冻住的木头。他的背很窄,肩胛骨的形状贴着我的胸口,像两块小小的、坚硬的石头。那些石头里面有东西,我知道。有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有他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东西。那些东西太沉了,太重了,他一个人扛着,扛了很久,扛到肩膀都弯了,但他不肯放下来。
“莫宁澜,你可以用我的钱。你可以用我的任何东西。你甚至可以用我。我不是在帮你,我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我想让你爸做手术,我想让你不用每天吃面条,我想让你画画的时候不用想着钱够不够。这些是我自己想做的,不是因为我做了,你就欠了我的,是因为我心甘情愿,为了你我甘之如饴。”
他的身体软了下来。像一块被太阳晒了很久的冰,终于化了。
他转过身,把脸埋进我的肩膀。
他没有哭出声。他只是把脸埋在那里,像一个累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不用再撑着的姿势。他的呼吸很重,一下一下的,像一个人在扛着一袋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把那袋东西卸下来了。
他还是说了出来:“章予风,我会还你的。”
我手掌在他背上轻轻拍了拍:“不用还。”
他执拗:“要还。”
“那你还。用一辈子来还我把。”
他没有回答。他把脸埋得更深了,深到我的衣服被他的呼吸洇湿了一小块。那一小块湿痕在我的肩膀上,温热的,有重量的。
窗外的蝉还在叫。一声一声的,像是在替这个夏天计时。但时间不是蝉声能计量的,时间是一本存折,是一笔一笔存进去又取出来的数字,是那些数字背后的人和事,是那些人和事在另一个人身上留下的印记。
那本存折放在茶几上,没有打开。
但它不需要被打开。
里面的每一个数字,都是为这一刻准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