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一个晚上,莫宁澜敲了门。
开门的时候,他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皱巴巴的灰色卫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他看起来很疲惫,像好几天没睡了。
“你怎么了?”
“没事。”他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画不出来。”
又是画不出来。
我关了门,去厨房倒了一杯热水,放在他面前。他端着水杯,没喝,就那么端着,眼睛盯着杯子里的水,像是在看一个很遥远的、谁都看不见的东西。
“几天了?”
“什么?”他眼神有些恍惚,看样子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
“几天没画出来了?”画画的人就是这点不好,画不出来容易内耗。
他想了想。
“四天。”
“四天没画出来,你就四天没睡好?”
“差不多。”
我在他旁边坐下。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水渍,干了,留下一个暗黄色的印子,像一轮半圆不圆的月亮。他盯着那个印子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睡着了。
“章予风。”他突然开口。
“嗯。”
“你小时候,有没有特别想做但做不了的事?”
我和他一起看着天花板。
“有。小时候想学吉他。我妈不让,说影响学习。”
“后来呢?”
“后来上了大学,自己买了一把,学了两个月,放弃了。”
“为什么放弃?”
我张开自己的手掌:“因为发现自己没那个天赋。手指太短,够不到和弦。”
他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一下我的手。
“你的手不短。”
“和弦需要的那种长,不是普通的长。”我用手比了一下,表示自己还是不够长。
“你有没有想过,不是你的手的问题,是你练习不够?”他笑着说。
我看着他,把话抛回给他:“你今天画不出来,是因为天赋不够还是练习不够?”
他张了张嘴,闭上了。垂下的眼睫,有种说不出的无奈。
“不知道。有时候觉得是天赋不够,有时候觉得是练习不够。有时候觉得都不是,是自己不够好。”
他的手在膝盖上攥紧了,指节发白。
不忍看他又陷入这种内耗。“莫宁澜。”
“嗯。”
我看着他紧蹙的眉宇,很认真的告诉他:“你够好了。”
他转过头看过来,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你怎么知道?”
“你大学的时候,你的画被贴在学院走廊的橱窗里,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看他的画是我大学时间里很喜欢的一种消遣。
他的嘴微微张开了,似乎不太相信我这么早就关注了他。“你说什么?”
我再次一字一句的说道:“我说,每次经过我都会看一眼。”
他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蜷着,像是在抓什么东西。
“章予风,你这个人说话,真的很危险。”他眼里带着一点谴责,更多的是逃避。
我挑眉,嘴角染着笑:“危险?”
“你知不知道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在心里?”他眼里的逃避淡去,像是在陈述一件事实,一件他也喜欢我的事实。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的锤在了我的心口,我能很清晰的能到自己心脏加速跳动的声音。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风声很远,墙上的挂钟很近。嘀嗒嘀嗒嘀嗒,像一个正在倒数的炸弹,拆弹的人不知道哪根线是该剪的,哪根是不该剪的。
我看着他,他也看着我。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短,短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睛里有。有犹豫,有害怕,有一种拼了命想要往前但又被什么东西拽住了的挣扎。
他眼里的挣扎,让我瞬间冷静了下来,还是不太忍心迫使他面对,我深呼一口气:“莫宁澜。”
“嗯。”他撇开了脸。
“你记性好不好?”
“好。”
“那你还记不记得,大学的时候,图书馆,你坐在对面,我们两个人同时拿了一本书。”
他紧接着说出了书名,没有任何犹豫,:“《百年孤独》。”
我看向他蜷缩在掌心的手:“你的手指是凉的。”
他的眼睛亮了一下,像是一盏被点亮的灯。
“你记得?”
“记得。”
他像是再确认什么。“你记得我的手指是凉的?”
我点头;“记得。”
他盯着看我了几秒钟,然后笑了。这一次的笑,不是一闪就没,不是从嘴角慢慢展开,不是从骨头里渗出来。这一次的笑,是大坝决堤,是洪水冲破了所有的阻拦,是忍了很久很久之后终于忍不住了的那种笑。
他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不是哭,是眼泪自己掉下来的。恰似盛夏急雨,倏然而至,无从抵挡。
我伸出手,接住了他掉下来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