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年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上班,下班,吃饭,睡觉。看似如常,心底早已天了痕迹。
莫宁澜来找的次数更多了。有时候是他上来,有时候是下去。他来的时候通常会带一包烟或者一瓶可乐,去的时候通常会带一些吃的。两个人坐在一起,他画画,我看图纸,有时候说话,有时候不说话。那些沉默不再是无话可说的沉默,而是不需要说话的沉默。像两条河,流到了同一个湖里,交汇在一起,分不清哪条是来水,哪条是去水,只是在一起,安静地、持续地、不可逆转地,成为同一片水域。
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他问我周末有没有安排。
我说没有。
“那陪我去一个地方。”
“哪里?”我翻看图纸的手停了下来。
“你先说去不去。”他咬着画笔不说地方,却要我先答应。
不可能会拒绝的我,当然是答应了:“去。”
他看过来,笑了一下。那种笑不是以前那种一闪就没的笑,是那种从嘴角慢慢展开的、带着一点狡黠的、像是偷到了什么东西的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笑,但我喜欢他这样笑。他笑的时候,嘴角的那颗小黑痣,笑起来的时候像一个小酒窝,整个人都是亮的,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第二天早上,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梳了一下,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他站在小区门口等,手里拿着一个帆布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些什么。
“你包里是什么?”
他拍了拍包:“画具。”
“你带画具干嘛?”在家一直画,出去的还要画,他怕不是要和画长在一起。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车,又走了二十分钟,到了一个我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是一个码头,但不是那种客运码头,是一个废弃的货运码头。水泥地面裂了缝,杂草从缝里长出来,黄的绿的混在一起,像一块旧地毯。江面很宽,水是灰蓝色的,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和铁锈的味道。
“这是什么地方?”
“以前是运煤的码头,后来废弃了。”他把帆布包放下,从里面掏出画板、颜料、画笔和一小瓶水,“上大学的时候来过这里,那时候这里还没这么破。后来工作了又来过几次,现在是越来越破了。”
他说着支起了画板,把颜料挤在调色盘上,开始调色。他的动作很快,很熟练,这是他做了无数遍的事,流畅自然。
“你让我来陪你画画?”
“不是让你陪来画画,是让你来当的模特。”他拿着画笔朝我这边比了比,像似在构图。
“模特?”
“对。你站在那里,别动。”
他指了指码头边上的一个位置,那个位置正好迎着光,江面在他身后展开,像一面巨大的灰蓝色镜子。
站在那里,我有点不自在。
“站多久?”
“半个小时。”他已经开始下笔了。
“半个小时?”我有点抗拒。
他从画板上露出脸,挑眉:“嫌短了?那就一个小时。”
我闭嘴了。
他收回身子,继续画画。他画画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整个世界都消失了。他的眼睛在画板和我的脸之间来回移动,每移动一次,画笔就在画布上落下一笔。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整个人像一台精密的仪器,每一个动作都准确无误。
江风吹过来,很冷。我站在那里,手插在口袋里,肩膀缩着,像一只站在电线上的鸟。在想他为什么要画,想不出来。也许他只是需要一个模特,也许他画谁都一样。也许不一样。也许他只想画。
不敢想太多。
想太多是一件危险的事,尤其是在这个码头上,在灰蓝色的江面面前,在莫宁澜的注视之下。
“好了。”
我如释重负,走过去,看那幅画。
画上的人站在码头边上,身后是灰蓝色的江水,天也是灰蓝色的,水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水哪里是天。站在那里,像是站在世界的尽头,像是站在一切的开始。画上的我没有表情,但整幅画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孤独,和一种说不出的温柔。孤独是天给的,温柔是画它的人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