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三十一号,这一年的最后一天。
公司提前下班,同事们约着去吃饭唱歌,我找了个理由推掉了。不太喜欢那种场合,不是因为不合群,是因为太吵了。一群人挤在一个包间里,音响震得耳膜疼,啤酒的味道混着香水味和烟味,空气黏稠得像一锅煮过头的粥。坐在角落里,看着那些人笑啊唱啊闹啊,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关在玻璃罩子里的人,看得见他们,但听不见他们——或者说,听不进去。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街上的灯全亮了,到处是红色的灯笼和彩色的灯带,商场门口摆着巨大的圣诞树——虽然圣诞节已经过了,但那些装饰还没拆,在跨年夜的光污染里显得有点疲惫。
坐公交车回家。车上人很少,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中年女人,一个戴着耳机打瞌睡的学生,还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孩子一直在哭,那个妈妈哄不好,自己也开始抹泪。看了她们一眼,我把目光移向窗外。
窗外的城市在灯光中流动,霓虹灯、车灯、路灯,红的绿的黄的白的,像一条被揉碎了的彩虹,泼洒在黑色的画布上。那些光从车窗外滑过去,一条一条的,像长长的叹息。
在小区门口的超市买了一袋速冻饺子,想了想,又拿了一袋。芹菜猪肉馅的,他上次说这个好吃。
上楼的时候,在四楼停了一下。他的门缝里透出光来,橘黄色的,暖暖的,像冬天里的一床被子。
我敲了门。
他开门的时候,手里拿着画笔,脸上有一道蓝色的颜料,从颧骨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道干涸的河流。
我指了指他的脸:“你脸上有东西。”
他用袖子擦了一下,没擦掉,把蓝色抹得更开了,从一道变成了一片,像一小片淤青。
我往他屋子里面看:“你在画什么?”
“在画一个东西。画不出来。”他眉头微皱,有些懊恼。
“那先别画了。”
“为什么?”
“因为今天是跨年夜。”我摇了摇头,这人画画画的脱离了现实生活似得,不知道台风,不知道跨年,好像也不太关心自己的身体。
他愣了一下,像是完全忘了这件事。他看了看手机,眼睛在屏幕上停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有点茫然,像一个刚从深水里浮上来的人,在适应外面的光线。
“十二月三十一号了?”
“对。”
他想了想。
看着我手上提着的东西:“那你的意思是……一起吃饭?”
“意思是你别画画了,我买了饺子。”
他侧身让我进去。屋子里还是那么乱,画纸散了一地,颜料管东倒西歪地堆在桌上,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一座小山。我走过去把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拉上——天冷了,风灌进来,整个屋子像一台制冷机。
将东西提去厨房准备煮饺子。他的厨房还是那副样子,水池里泡着几个没洗的碗,灶台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酱油瓶的瓶口结了硬壳。我把锅刷了一遍,接了水,放在灶上。
他靠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拿着画笔。
看样子是听进去了,我没话找话:“你确定你今天不画了?”
“你来了就不画了。”他将粘在画笔上的颜料扣了下来,抬手弹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我不来你也不会画了。”撕开包装袋,冻成冰的饺子咚咚咚的砸进锅里,清水瞬间变了颜色,我用锅铲将摞在一起的饺子,一个个挪开,让它们平躺在锅里,更好的受热。以防等会有的熟了,有的半生不熟。
“……你怎么知道?”
“你刚才说了,‘画不出来’。画不出来的时候硬画,越画越难受,最后也就不画了。”
他没有反驳。转身把画笔放进水杯里,笔杆碰到杯壁,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锅里的饺子随着沸腾的水,开始冒泡,我用勺子推了推,防止粘底。白色的饺子在沸水里翻滚,像一群在温泉里打滚的胖子。蒸汽模糊了眼镜,我把眼镜摘下来,在衣服上擦了擦。
“章予风。”他在身后说。
“嗯。”
他突然问:“你过年回家吗?”
“回。你呢?”
“不回。”他声音有些低沉。
“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没什么好回的。”
我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他靠在门框上,手里没了画笔,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缩着,像一个人在对抗着什么——冷,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那就在这边过。”
他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好。”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饺子煮好了。捞出来装在盘子里,端到茶几上。他从柜子里翻出一瓶醋和一小瓶香油,都是新的,标签还没撕。倒了醋,滴了几滴香油,搅了搅,夹了一个饺子蘸了一下,放进嘴里。
“好吃。”
他坐在旁边,也夹了一个,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下去。
他附和:“好吃。”
“当然好吃。”我对自己的手艺很满意。
“是……和你一起吃。”
我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
他没有看这边,低着头,看着盘子里那一个个白胖的饺子,像是在研究它们的形状。
他声音淡淡的,但透着一股落寞:“以前跨年夜我都是一个人过的。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看电视,一个人睡觉。十二点的时候外面有人放烟花,就站在窗户那里看。烟花很好看,但看完之后,房间里比以前更安静了。”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他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很柔和,不像白天那样锋利。头发搭在额前,挡住了半边眉,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的嘴唇上沾了一点醋,亮晶晶的,像涂了一层薄薄的唇膏。
“今年不是一个人了。”
他转过头,看过来。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自己的脸。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在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井水很静,静到像一面镜子,照出了所有他不愿意说出口的东西。
“章予风。”他叫。
“嗯。”我原本张开的手指蜷缩在了一起,有种莫名的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