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我甚至不敢多说一个字。
“你大学的时候,有没有……有没有注意过谁?”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问这个问题。跨年夜,饺子,醋,香油,窗外的风声,墙上那幅没画完的画。这些事物放在一起,像一首跑调的歌,让人觉得突兀,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注意过。”
“谁?”
我看着他的眼睛。
可以说“一个同学”,可以说“不记得了”,可以说“你问这个干嘛”。可以说很多话,把这个问题绕过去,像绕过一滩积水的路面,绕过去了就不用湿鞋。
但此时此刻我不想绕了。
我取下眼镜,第一次没有通过镜框面对面的看向他的脸,我近视度数不算太高,这么近距离,能很清楚的看清他根根分明长而卷翘的睫毛,对上他的眼睛,我凑近了一些“你。”
他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上,发出“啪”的一声。
他没有捡。
他坐在那里,两只手悬在半空中,像一架失去了信号的飞机。
“你在开玩笑。”他不敢相信是这样一个答案,因为我的前一次逃避,他以为是另外一个人。
我依旧看着他的眼睛,十分认真的告诉他:“没有。”
“那你为什么从来没有跟我说过话?”他说出了不相信的理由。
这次我收回了视线,看着碗里的饺子。“因为你看起来不需要。”
“不需要什么?”他追问。
“不需要别人。”不需要我这样的人,毕竟很另类。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剩饺子凉了,久到窗外的风停了,久到墙上的挂钟敲了十一下。
“章予风,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他的眼睛。深棕色的,像两口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沉睡了很久的鱼,被人叫醒了。
“莫宁澜,你知道是什么意思。”不是我不愿意将话挑明说开,而是没有必要,都是成年人了,懂的都懂,现在的问题是他的选择。
他又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盘凉了的饺子。饺子皮变硬了,黏在一起,分不开了。他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像在抓着什么东西。
“我不敢知道。”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回声。
我伸出手,放在他的手上面。
他的手是凉的。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一直都是凉的。从大学的时候就是,在图书馆里,他的手碰到的手,凉的。像一块冰,被握住了,在慢慢地化。
他没有抽走。
他也没有回握。
他就那样让我握着,一动不动。
客厅里的挂钟在走,滴答滴答的,在数着这一年剩下的时间。
我心下叹息,他果然和我预想的一样;“莫宁澜。”
“嗯。”他没有看我,轻轻颤动的睫毛,鼻翼的呼吸,嘴角的那颗小痣都让我为之一动。
“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你问。”这次轮到他,简洁了。
“你大学的时候,把《百年孤独》让给的那次,你是故意的吗?”
他抬起头。他的眼眶有点红,不是因为哭,是因为某种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着对面的山,想跳过去,但不敢。
“你觉得呢?”
我没有回答。已经知道了答案。
原来少年的心事都是一样的。
十一点五十分的时候,窗外的鞭炮声响了起来。
不是那种集中的、整齐的响声,是断断续续的,东边响一阵,西边响一阵,像在打一场零星的战争。
我戴上眼镜,走到窗户前面,拉开窗帘,外面有人在放烟花,不大,但很好看,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地在空中绽开,像一朵朵开在夜晚里的花。
他走到旁边,站在窗户的另一边。
他的肩膀碰到了我的手臂,这一次没有弹开。
我说:“新年快乐。”
“新年快乐。”
你沉默了一会:“章予风。”
“嗯。”烟花透过镜框在眼里绽放,我说不上什么感觉,有点发愣。
“你说的那些话,我记着了。”
转过头看着他。他没有看窗外,他看的是我。那些烟花的光映在他脸上,一闪一闪的,像一个不真实的梦。
“记着就好。”虽然他没有给明确的答案,但是我知道,这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
烟花放完了,天空又恢复了黑暗。
两个人站在黑暗中,谁都没有说话。窗帘被风吹起来,凉凉地拂过的手臂。他的呼吸声就在耳边,很轻,很稳,像是在说——我在这里。
零点过了。
新的一年来临了。
虽然不知道这一年会发生什么。但我知道,在这新的一年的第一天,零点零分零秒,章予风和莫宁澜站在同一扇窗户前面,看着同一片天空,呼吸着相同的空气,听着同一阵风声。
这是我能想到的,最好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