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下旬,莫宁澜的画室要办一个小型展览,他作为助手也有一幅自己的作品参展。
他提前一个星期就开始紧张了。不是那种明显的紧张,是那种藏在平静表面底下的、需要仔细看才能发现的紧张——他开始频繁地改那幅画,改了又改,改完又改回去,改回去又觉得不对,然后又改。来来回回,反反复复。
“你看这个颜色。天空的颜色,会不会太暗了?”
那是一幅油画,画的是一栋老房子,房子前面有一棵大树,树底下坐着一个小男孩。整个画面笼罩在一种灰蓝色的光里,像是傍晚,又像是阴天。
我认真端详:“不暗。”
他不太自信的再次确认:“真的?”
“真的。”我点头。
他还是纠结:“但我觉得太暗了。想把它调亮一点,但调亮了又觉得不对,像白天的。”
“那就别调。你画的是傍晚,傍晚就是暗的。”
他看过来,像是在判断我的审美值不值得信任。
“你相信?”他再次问道。
我笑着告诉他:“你画了这么多年了,不需要我告诉你好坏。你心里有数。”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把画板放回去,从颜料管里挤了一点白色,在调色盘上调了调,用画笔点了一下天空的角落。
就一下。很小的一点,几乎看不出来。
但就是那一下,整幅画好像活过来了。像一个人在黑暗中睁开了一双眼睛,像一颗星星在暮色中亮了起来。
“好了。”
他退后两步,看着那幅画,看了很久。
“章予风。”
“嗯。”
“谢谢你。”
我看向他:“谢什么?”
“谢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你心里有数’。”
他把画笔放进水里,笔杆碰到杯壁,发出清脆的声音。他背对着我,我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放松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展览那天是周六。
展厅不大,在一个文创园区的二楼,白墙灰地,灯光是暖黄色的。来的人不多,大多是画室的人和一些圈内朋友。莫宁澜穿了一件黑色的衬衫,袖子卷到胳膊肘,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他。
平时他穿T恤、卫衣、皱巴巴的裤子,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下面永远挂着黑眼圈,像一个刚从凌晨熬到晚上,没有片刻停歇的人。但今天他站在那里,站在自己的画旁边,脊背挺得直直的,嘴角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笑,不是紧张,是一种介于两者之间的、像是在等待什么的、微微上扬的弧度。
我站在展厅的另一头,看着他。
他没有看见我。他正在跟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说话,那个男人指着他的画,说了些什么,他点了点头,又说了些什么,那个男人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了。
他站了一会,又去忙其他的事情去了。
他的那幅画被裱在白色的画框里,挂在墙的正中间,灯光打在画面上,那些灰蓝色的光变得更柔和了,那个坐在树底下的小男孩变得更安静了,整幅画像一首被看见了的声音——低沉、悠长、余音绕梁。
我站在那幅画前面,看了很久。
“怎么样?”他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他站在旁边,手里端着一杯红酒,黑色的衬衫衬得他整个人很瘦、很白、很干净。他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汪蓄满了水的潭。
“很好。”我透过镜框看向他的脸。
“就‘很好’?你就不能多说两句?”他表示不满。
“特别特别好。”我嘴角勾着笑,眼里是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柔软。
他瞪了我一眼,但那一眼里没有真的生气,只有一种假装出来的不满,像小孩发现自己的礼物没有被好好拆开时的那种小小的抱怨。
“你呢?你最近在画什么?”他将话题扯到了我身上。
我否认:“我不是画画的。”
“你不是画画的,但你可以画。”
“没那个天赋。”我耸耸肩,表示不感冒。
“天赋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想不想。”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说这话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到不像是在说画画,像是在说别的东西。
“你在说什么?”我带着一丝期待的向他确认。
他看过来,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没什么。”他把目光移开,落在自己的画上,“就是……有时候你会遇到一个人,你觉得他应该做某件事,但他自己不知道。你想告诉他,又怕说出来太冒昧。”
我感觉自己应该知道他在说什么,但是又觉得不应该知道。两股情绪在脑海中来回晃荡,让人有点眩晕。
他的耳朵红了。
不是因为酒。
红酒不会让耳朵红。
展览结束后,两个人一起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