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有点凉,街上人不多,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左边,肩膀偶尔碰到的手臂,然后弹开,然后过一会儿又碰到,又弹开。
我假装没有发现。
“今天的展览,你觉得怎么样?”路边的霓虹灯照在他脸上,忽隐忽现。
“挺成功的。你那个画,有好几个人一直在看。”
“那个戴眼镜的?”他拿出一根烟,放进嘴里。
“对,就是那个。”看着他的发梢被风带动的轻轻晃动,感觉有点像个贪玩的孩子。
“那是画室的老板。他想把那幅画放在画廊里卖。”他的脸上没有很高兴。
“这不是好事吗?”
“是好事。但他想把天空调亮一点,说‘太暗了不好卖’。”他眼神透着抗拒。
“你调了吗?”
“没有。”他拿出打火机准备将烟点燃,风有点大,没有点成功。
“为什么?”我侧过身子帮他挡住了风口,他低头打火,烟瞬间被火舌点燃,显现出星星红点。
他夹着烟吸入一口,缓缓突出烟雾:“因为那是我画的。”他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东西藏在下面,像河底的石头,表面光滑,底下棱角分明,“如果我把天空调亮了,那不是我画的,是他画的。他既然觉得我画得不好,为什么还要卖?”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在路灯下显得很锋利,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像一个人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我很认同他的想法;“你说得对。”
他转过头,眉头松开了一些。
“你真的觉得对?”他不太肯定的问。
我声音坚定:“真的。”
“你不会觉得太犟了?”吐出烟圈的他,声音有点低沉。
“你觉得你在坚持的东西是对的,那就坚持。别人觉得你犟,那是别人的事。”
他看了我好几秒钟。
“章予风,你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一把刀。”
“刀?”这个形容词有点小众,我兴致盎然。
他用手比了一下:“又薄又快,一下就能把东西剖开。”
我分不太清他的意图:“那是好话还是坏话?”
“好话。是那种……你拆快递的时候特别想要的那种刀。”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
“你拿我拆快递?”
“那不然呢?你还能干嘛?”他挑眉看着我,一副你就是这样的态度。
两个人就这样你一句一句地走着,走得比平时慢,好像谁都不想先到家。路过一家还没关门的小卖部,他将烟掐灭,停下来,买了一包烟和两瓶可乐。可乐是冰的,拿在手里凉丝丝的,瓶壁上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他把可乐的拉环拉开,喝了一口,发出满足的一声,“可乐比烟好。”
“那你怎么不戒了?”我将可乐瓶上的小水珠擦掉。
他想了想。
“戒烟比戒可乐难。”
“不都是上瘾?”碳酸饮料也是可以上瘾的,大学有段时间我就特别喜欢喝。
“不一样。烟是一个人的事,可乐也是一个人的事。但烟,有时候你不只是想抽,你是想做点什么。手里没有东西的时候,会慌。”
我看了看他的手。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现在那双手一只手握着可乐瓶,一只手插在裤兜里,看起来很从容,很放松。
但我见过它们在画布前颤抖的样子。
那是在一个深夜,去找他借充电器,推门进去的时候,他正在画画。他的手在抖,拿着画笔的手在抖,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用那种抖着的手,在画布上画出了一条又一条的线。那些线是抖的,但它们连在一起的时候,竟然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力量。
我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发现我来过。
拿了充电器,我轻轻关上门,走了。
他不需要被人看见他抖的样子。
他只需要被人看见他画出来的东西。
冰凉的汽水入喉,有点冲鼻子,我擦了擦嘴角溢出来的可乐,不轻易间对上了他直愣愣的眼神,我以为嘴角的可乐没有擦干净,又擦了一下:“怎么了?”
他眼神流转,失笑了一下:“你怎么不抽烟?”
“以前也抽过,但习惯不来吞云吐雾的感觉,就没抽了。”我将可乐盖上,不打算再喝,过了年纪,碳酸饮料感觉确实不太健康。
“那你讨厌烟味吗?”他放在兜里的手指无意识的扣了扣烟盒。
“不讨厌吧,大学宿舍里他们都抽烟,烟味是习惯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可乐:“不抽烟,还挺少见的。”他周围都是画画的,没有一个不抽烟。
我扶了扶镜框,浅笑不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