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照常在东市摆摊,照常给人算命,照常跟张伯斗嘴。铜铃铛叮叮当当响着,卦筒在手里晃着,日子看着跟从前一模一样。但她知道不一样了——槐树下多了几双不属于这条街的眼睛。
第一天,她注意到巷口卖胡饼的摊子换了人。新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手脚麻利,饼烙得也好,但他看人的时候目光会多停一瞬,不是看顾客,是看人。李念在他那儿买了个胡饼,趁递钱的工夫扫了一眼他的手——虎口有茧,不是握刀就是握缰绳。
第二天,对面茶楼二楼靠窗的位子多了一个常客。那人穿着灰布袍子,戴着斗笠,从早坐到晚,茶续了一壶又一壶,既不跟人聊天也不看风景,就盯着街对面她的卦摊。
第三天,柳娘子的酒肆里来了一个生面孔。那人在柜台前站了一会儿,没喝酒也没点菜,问柳娘子“东市那个算命的姑娘住哪儿”。柳娘子眼皮都没抬,说“不知道,你问她自己去”。那人笑了笑,走了。
李念把这些人都记在心里,没动声色。她知道他们不是来杀她的。杀一个人不用这么费劲,又盯梢又打听,太磨叽。他们是来看着她的——看她去什么地方、见什么人、说什么话。
监视。
“令公”的人,还是杨国忠的人?或者,两个都是。
第四天,裴昭来了。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便服,头上戴了顶草帽,压得很低,不仔细看认不出来。李念差点没认出他。
“你怎么这身打扮?”她压低声音。
“大理寺的官服太显眼。”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草帽檐遮住了半张脸,“杜七的案子有新进展。”
李念没说话,等着。
“杜七死之前,去过一趟永安坊。”
李念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去永安坊找谁?”
“不知道。但永安坊的坊正说,那天傍晚看见一个圆脸男人从沈宅那条巷子里出来,神色慌张,差点撞翻了坊正手里的灯笼。”
沈宅。又是沈宅。周氏已经跑了,宅子空着。杜七去沈宅干什么?找人?找东西?
“杜七身上没有翻找的痕迹,说明他不是去找东西,是去找人。”裴昭的声音压得很低,“他去找的那个人,可能就是让他去查你底细的人。”
“你是说,那个人住在沈宅附近?”
“或者沈宅本身就是接头的地方。”裴昭顿了顿,“沈夫人走得那么急,不光是因为害怕——也许她知道些什么,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所以跑了。”
李念想起周氏那张精致的脸,眼底的青黑,匆匆收拾行李离开长安的样子。她不是一个会被吓破胆的普通妇人。她嫁给沈家多年,见过世面。能让她连夜跑路的,不是普通的威胁,而是她清楚知道对方说到做到。
“裴大人,你觉得沈夫人知道多少?”
“不好说。”裴昭把草帽檐往上推了推,“但她手里那只玉镯,不是普通物件。你娘当年给她的,是谢礼,也是信物。沈夫人可能不知道镯子的全部来历,但她一定知道这镯子跟宫里有关。”
“所以她怕了。”
“所以她跑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槐树上的叶子又黄了一层,风一吹,簌簌地落下来,落在桌板上,落在那面写满八卦的布幡上。
“裴大人,”李念忽然开口,“你说‘令公’会不会是太子?”
裴昭转过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
“为什么这么想?”
“因为太子最清楚我的价值。他知道我是杨玉环的女儿,知道这个身份能打击杨国忠。他保我,不是因为心善,是因为有用。可他保我的方式,是把我放在太子府当座上宾——这不也是监视吗?”
裴昭沉默了几秒。
“太子监视你,是为了保护你。‘令公’监视你,是为了控制你。不一样。”
“控制还是保护,等刀子捅过来的时候,分得清吗?”
裴昭没有回答。
李念把卦筒放在桌上,手指在竹筒上慢慢敲了两下。
“我想去见一个人。”
“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