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上的红印没干透,李念盯着它看了很久,久到那抹朱红在日光下慢慢变暗,从鲜亮变成沉郁。
她没有伸手去碰。
宫里缺一个算命的供奉。这句话听着客气,骨子里是召见。不是问她去不去,是告诉她——你该来了。那个人走路的步子、说话的腔调、送纸条的方式,跟高力士如出一辙。都是宫里待久了的人,身上带着一种共同的味道:不把话说满,但每个字都让人后背发凉。
李念把纸条留在桌上,起身收了摊。
张伯在不远处卖梨,看见她这个时辰收摊,张了张嘴,没问。这丫头最近神神叨叨的,来了就走,走了又来,跟往年坐在槐树下从早晃到晚的样子判若两人。
她把卦幡叠好,铜铃铛解下来,一应家什塞进桌板底下的木箱里。那张纸条她没带走,就让它留在桌面上。风吹过来,纸条翻了个身,红印朝上,像一只闭不上的眼睛。
回到酒肆,柳娘子正在后院杀鱼。鱼是活的,在案板上蹦了两下,被她一巴掌拍晕了。李念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你今儿脸色不对。”柳娘子头也不抬,“又见死人了?”
“没有。”
“那怎么了?”
“有人让我进宫。”
柳娘子的刀顿了一下,抬起头,眼珠子瞪得溜圆:“进宫?谁?”
“宫里的。”
“你答应了?”
“没有。”
柳娘子把刀往案板上一拍,洗了洗手,转过身来正对着她:“阿念,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得罪了什么人?先是裴大人天天来找你,又是大理寺的人,现在连宫里都来人了。你一个算命的,怎么搅进去这么深?”
李念张了张嘴,想说“我是杨玉环的女儿”,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不是不信任柳娘子,是不想连累她。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这句话在长安城不是玩笑。
“柳姐,你别问了。”她站起来,“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柳娘子盯着她看了几秒,叹了口气,把手上的水往围裙上一擦,转身从灶台上端出一碗还温着的羊骨汤:“喝了,去睡。天大的事睡醒了再说。”
李念接过汤,一口一口喝完,回屋闩了门,躺在床上。
手腕上只剩一只玉镯。“念”字贴着皮肤,笔画纤细,像是母亲用指尖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另一只“环”揣在怀里,隔着衣料,硌在胸口,像一颗不会跳的心。
她在想那个贵人。
会算命的供奉,算贵人的心。谁是贵人?
如果贵人是杨玉环——母亲想见她。可母亲以为她死了,不会无缘无故召一个民间算命的进宫。除非有人告诉了母亲她还活着。谁会说?高力士?不可能。高力士瞒了十几年,不会突然开口。
如果贵人是唐玄宗——那更说不通了。他召她进宫,是想亲眼看看这个“杨玉环的女儿”到底长什么样,还是想把她放在眼皮子底下,方便监视?
无论哪一种,进宫都不是好选择。宫里是别人的地盘,她进去了,就是笼子里的鸟,飞不出去,连扑腾都难。
不进。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不进。
第二天一早,李念照常去了东市,把卦幡挂起来,铜铃铛系好,坐在竹椅上晃。张伯看见她,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不干了呢。”
“不干了你替我还房贷啊?”
张伯被她噎了一下,嘟囔着走开了。
巳时刚过,裴昭来了。
他今天没穿官服,换了一身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素色丝绦,看起来不像大理寺少卿,倒像个书院里的教书先生。李念看了他一眼,觉得他穿便服比穿官服顺眼多了——脸上那股“我审犯人审多了”的冷硬被柔和了些。
“听说昨天有人给你送纸条了?”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你消息倒灵通。”
“崇仁坊那片,没有我看不见的。”裴昭说,“纸条呢?”
“留在摊子上了。没带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