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从平康坊南边的小门钻出来的时候,腿还是软的。
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心跳缓下来,才直起身子。手上的血痕已经凝了,混着墙灰,黑乎乎地糊在掌心里。她用袖子擦了擦,没擦干净,索性不管了。
巷口停着几辆驴车,车夫们正往车上搬货。她混在人群里,低着头快步往前走,一直走到崇仁坊的街口,才敢放慢脚步。
大理寺的门就在前面。
门口站着两个差役,看见她这副模样,先是愣了一瞬,然后其中一个认出了她:“李姑娘?你……你这是怎么了?”
“裴少卿在不在?”
“在。刚回来没多久。”
李念点了点头,直接往里走。两个差役对视一眼,没拦她。
签押房的门半掩着,里面传来翻纸张的声音。李念推门进去的时候,裴昭正站在桌前看什么东西,听见动静抬起头。
他看了她一眼——从那顶歪歪斜斜的斗笠,到那身灰扑扑的布衣裳,再到她掌心那道还没干透的血痕。
眉头拧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李念把斗笠摘下来,往凳子上一坐,先把气喘匀了,才开口:“周全死了。”
裴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去找他了?”
“去了。”李念没隐瞒,“甜水巷最里头,门上贴符咒那家。我进去的时候他还活着,跟我说了几句话。话没说完,外面来人了。我从后窗翻出来的。”
“看清来的人是谁了吗?”
“没看清。但听脚步声,至少三四个。不是普通的混混,步子很重,走路带风,像是练家子。”李念顿了顿,“周全让我走的时候,语气不是怕,是认命。他知道自己会死。”
裴昭放下手里的纸,绕过桌子,在她对面坐下。
“他跟你说什么了?”
李念把周全的话复述了一遍——被骗带话、带东西、送女人、院子里的死人、告假后不敢回家、以及最后一句话。
“他说他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大理寺。那个人是来找你的。”
裴昭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但李念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他有没有说那张脸是谁?”
“没说。正要说的时侯,人来了。”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几片叶子落在窗台上。
“大理寺三个月内,来过什么人,我一清二楚。”他的声音很平静,“但能让我亲自见的,不多。”
“来见你的人,都会有记录吧?”
“有。”裴昭转过身来,“访客登记册。在书案左边的抽屉里。”
李念拉开抽屉,拿出一个蓝皮簿子,翻开来。上面按日期记录着来访者的姓名、身份、事由。字迹工工整整,一看就是裴昭的手笔。
她翻到三个月前的那几页,一个一个名字往下看。
“这两个月来找过你的人,大多是各府的差役、几个同僚、还有——”她的手指停在一行字上,“太子府詹事,方显。”
裴昭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名字。
“方显来做什么?”
“送太子的手书。”裴昭说,“关于巫蛊案的。后来查明那封手书是真的,我就留了底。”
“方显长什么样?”
“五十来岁,瘦高个,说话慢条斯理。腰间常挂一块青玉佩。”
李念摇了摇头。赵四和彭娘子描述的方脸圆脸男人都是三四十岁,跟这个对不上。
她又往下翻了几页,手指忽然停住。
“大理寺录事,孙贺。事由:呈送卷宗。”她抬起头,“录事是什么官?”
“管文书档案的。八品小吏,不值一提。”
“他来见你,就为送卷宗?”
“卷宗是刑部转过来的,需要我签收。他每月来两三次,很正常。”
李念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几秒。
“这个孙贺,多大年纪?”
“三十出头。圆脸,中等个子。”裴昭忽然停了一下,“你是说——”
“赵四说的方脸男人是高高瘦瘦,苏娘子说的圆脸男人是圆脸、有胡子、关中口音。孙贺是圆脸,关中口音对吧?”
裴昭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孙贺来大理寺三年了。我查过他的底,没问题。”
“那周全长年在平康坊走动,他见过的‘不该出现在大理寺’的人,不一定是来找你的。也许是来找别人的——比如这个孙贺。”李念把册子合上,放回抽屉里,“裴大人,你最后一次见孙贺是什么时候?”
“三天前。他送巫蛊案的卷宗过来。”
“他表现正常吗?”
裴昭想了想:“正常。说话做事跟平时一样。”
“太正常了。”李念说,“一个心里有鬼的人,在你这双眼睛底下还能表现正常,那就说明他早就准备好了在你面前演戏。”
裴昭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