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念没去东市。
她跟柳娘子借了一身半旧的布衣裳,又借了一顶遮阳的斗笠,把自己打扮得像乡下进城采买的小媳妇。铜镜里照了照,连她自己都觉得认不出来。
“你这是要去哪儿?”柳娘子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把瓜子,一脸狐疑。
“去平康坊逛逛。”
“逛平康坊你穿成这样?”
“平康坊又不只有花楼。”李念把斗笠往下压了压,“还有当铺、酒肆、胭脂铺。我这是去考察行情。”
柳娘子明显不信,但也没追问。她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不问。
李念出了门,先往平康坊南边走去。
裴昭昨晚让人送了一份周捕头的档案来。姓名周全,四十三岁,大理寺捕头十二年,三个月前以“旧伤复发、体弱难行”为由告假。档案上写的是回老家华州,但裴昭派人去华州查过——周全根本没回去。
一个告假的人,不回老家,也不在长安,那他去了哪儿?
李念的想法很简单:一个人在一个地方活了四十三年,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他一定有落脚的地方,一定有还在联系的人。
平康坊南边有一条巷子,叫甜水巷。巷子里住的多是在衙门当差的人——捕快、狱卒、坊丁,房子不大,租金便宜,离衙门近。
周全在大理寺当了十二年捕头,就算不在这里住,也一定有熟人在这里。
李念走进甜水巷的时候,正好撞见一个穿皂衣的差役从里面出来。她侧身让了让,等那人走过去,忽然开口喊了一声:“大哥,打听个人。”
那人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谁?”
“周捕头。周全。您认识吗?”
那人的脸明显变了一下。
“不认识。”他说,然后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李念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不认识你跑什么?
她没追,而是记住了那人的脸。圆脸,短须,四十来岁,走路左腿有点跛。
不是那个圆脸男人——苏娘子说的那个圆脸男人更年轻,三十出头。这个人的脸圆得更像一张饼。
李念又在甜水巷转了一圈,问了几个摆摊的小贩,都说“没听说过周全”。但其中一个卖煎饼的老太太说完“没听说过”之后,又补了一句:“你找他做什么?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好人。”李念说,“他帮过我。”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往煎饼上多抹了一层酱,递过来:“拿着吃,不要钱。”
李念接过煎饼,咬了一口。老太太的手艺不错,酱香浓郁,饼皮酥脆。
她一边吃一边想:老太太问“好人还是坏人”,说明她知道周全,但不敢说。一个捕头,告假之后连熟人都不敢提他——要么他犯了事,要么他得罪了人。
吃完煎饼,李念往巷子深处走。
走到最后一户人家门口,她停下来。
门上贴着一张黄纸,是道家驱邪的符咒。纸已经发白了,边角翘起来,贴了至少有三个月。
符咒。
李念盯着那张黄纸看了几秒,忽然想起一个人——她的道士师父。
师父说过,长安城里贴符咒的人家,要么是家里闹过邪祟,要么是做贼心虚,想用符咒挡灾。他老人家原话是:“符咒挡不了鬼,只能挡人。胆小的人看见符咒就不敢靠近,因为怕沾上晦气。”
这扇门上贴着符咒,不一定是因为闹鬼,也可能是有人不想让人靠近。
李念四下看了看,巷子里没人。她伸手推了推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院子里很小,只有一间正屋、一间偏房。正屋的门关着,偏房的门半掩。
她走到偏房门口,往里看了一眼。
屋里很暗,窗户用黑布蒙着。地上铺着一张草席,席上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听见动静,猛地坐起来,手伸向枕头底下。
李念没动。
“别掏了,”她说,“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个人——周全,四十三岁,大理寺前捕头——盯着她看了几秒,手慢慢从枕头底下抽出来。
“你是谁?”
“姓李,东市算命的。”李念没进去,就站在门口,“裴少卿让我来看看你。”
周全的脸色变了变。
“裴少卿……他知道了?”
“知道什么?”
周全没回答,而是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
李念走进屋,在离他三步远的地方蹲下来,跟他平视。
“周捕头,你在怕什么?”
周全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你不该来这儿。”
“为什么?”
“因为来这儿的人都得死。”
李念没动。
她闭上眼睛,用了一下阴阳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