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屋里走了两圈,忽然停下来。
“孙贺今天不当值。他告假了。”
“告假?什么理由?”
“说是家里有事。今早递的条子。”
李念和裴昭对视一眼。
“周全今天死了。孙贺今早告假。”李念站起来,“裴大人,你猜他还在不在家?”
裴昭没说话,大步走到门口,朝院子里的差役喊了一声:“备马。”
两人骑马赶到孙贺家的时候,门开着。
不是被人踹开的——是虚掩着的,像是主人走的时候忘了关。
裴昭推门进去,院子不大,正屋的门也开着。屋里被翻得乱七八糟,柜子倒了,抽屉被抽出来扔在地上,衣裳、文书撒了一地。
但桌上放着一碗粥,碗沿上的粥还没干透。
“人刚走。”裴昭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脚印,“至少有两个人来过。不是来杀人的——是来找东西的。”
李念在屋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地上的几页纸上。她弯腰捡起来,纸上是抄录的卷宗片段,字迹潦草,但能看出内容——太子巫蛊案的审讯记录。
“他把大理寺的卷宗抄了一份带回家。”李念把纸递给裴昭,“这些东西,不该出现在一个小吏的家里。”
裴昭接过纸,脸色沉了下来。
“巫蛊案的卷宗,是我亲自封存的。只有大理寺正堂和三司的人有权调阅。孙贺一个小小的录事,没有权限拿这些。”
“所以他是偷的。”
“被人指使偷的。”
李念在椅子上坐下来,椅面上还有余温。孙贺走得很急,连粥都没来得及喝。
“裴大人,你说他告假,是今早递的条子。周全也是今早出的事。这两件事撞在一起,不可能是巧合。”
“你是说,孙贺就是周全说的那张脸?”
“不一定。”李念说,“但周全看见来大理寺找你的那个人,未必是孙贺本人。也许是孙贺领进来的人。孙贺是录事,管文书档案,带个人进来说是对卷宗,谁能起疑?”
裴昭靠在门框上,仰头看着院子里的天。
“如果孙贺跑了,这条线就断了。”
“跑不了。”李念说,“他粥还没喝,说明刚走不久。他的身份文书、路引都还在不在?查一下就知道。”
裴昭让随行的差役去翻找,果然在枕头底下找到了孙贺的牙牌和路引。
“东西没带,说明他不是要跑远路。”李念说,“他可能是去跟上线碰头,把抄的卷宗交出去。”
裴昭点了点头,吩咐差役在孙贺家附近蹲守,然后带着李念回了大理寺。
一路上,两个人没怎么说话。
快到崇仁坊的时候,李念忽然开口:“裴大人,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让我掺和这些事。”她的声音不大,“如果我没去查王瑾的案子,就不会翻出苏娘子,不会翻出信封,不会查到周全,不会牵出孙贺。一条线串下来,全是人命。”
裴昭勒住马,停下来。
“王瑾的案子,是大理寺接的。苏娘子的信封,是你拿到的,但就算你不拿,杨国忠的人也会找到。周全的事,不是你去查他才会死——他去告假的那天,就已经被人判了死刑。孙贺的事也一样。”
他转过头,看着她。
“你做的这些事,没有一件是多余的。你只是比别人早一步看见了真相。”
李念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那道血痕。
“早一步看见真相,然后呢?”
“然后想办法活到真相大白的那天。”裴昭调转马头,朝大理寺的方向走去,“明天我去查孙贺。你今天别出去了,回酒肆好好休息。”
“我不累。”
“你手在抖。”
李念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确实在抖。
她没有再逞强。
回到酒肆的时候,柳娘子正在后院收衣裳。看见李念灰头土脸地走进来,手上还有血,手里的衣裳都掉地上了。
“你——你被人打了?”
“没有。翻墙刮的。”
“翻墙?!”柳娘子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翻谁家的墙?”
“一个死人的。”
柳娘子张了张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院子里的石凳上,转身去屋里拿药。
李念坐在石凳上,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她把手摊在膝盖上,看着那道血痕。
明天。
明天她要去找孙贺。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