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全身上传来的情绪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沉很闷的东西,像压了一块石头。不是怕死,是觉得自己已经死了半截的那种认命。
她睁开眼。
“你不是怕死,”她说,“你是觉得自己活该。”
周全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
“你……你怎么知道?”
“我会算命。”李念拉了把凳子坐下,“你告假三个月,不回老家,也不敢出门。你知道有人要杀你,但你不敢跑。因为跑了,你家里人就得死。对不对?”
周全的手不抖了。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草席上,两眼盯着屋顶。
“我是被人骗的。”他说,声音很轻,“一开始,他只是让我帮忙带个话。我以为就是帮朋友传个信。后来越来越多,带话变成带东西,带东西变成送人。”
“送什么人?”
“送一个女人。从城外接进来,送到平康坊一个院子里。我不知道她是谁,我也不问。”
“后来呢?”
“后来那个院子里死了人。”周全闭上眼,“死的不是那个女人——是另外一个。我……我害怕了。我跟他说我不干了。他说行,你告假吧,回家养病。我告假了,但我没敢回家。我知道他说的‘回家’是什么意思。”
“谁?”
周全沉默了很久。
“我不能说他的名字。”他睁开眼,看着李念,“说了,我全家都得死。”
“你不说,你也活不长。”
“我知道。”周全说,“但多活一天是一天。”
李念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周捕头,你说的那个‘他’,是不是脸上有个痦子?高高瘦瘦的?”
周全愣了一下。
“……痦子那个是跑腿的。他后面还有人。”
“圆脸的?关中口音?”
周全的瞳孔缩了一下。
“你见过他?”
“没见到人,但听说了。”李念说,“他腰上挂着一块玉佩,雕着一只鸟。对不对?”
周全的脸色彻底变了。
“别查了。”他说,声音几乎是在求她,“姑娘,你听我一句劝——别查了。这个人不是你能动的。”
“你都没告诉我他是谁,怎么知道我动不了?”
周全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很苦,像吃了一嘴黄连。
“你知道大理寺三个月前为什么调走我吗?”
“因为你身体不好。”
“不是。”周全撑着身子坐直,压低声音,“因为我看见了一张脸。那张脸不应该出现在大理寺,但他出现了。他是来找裴少卿的。”
李念的心跳加快了。
“谁?”
周全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院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三四个人,步子很重,像是故意让人听见的。
周全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走——”他推了李念一把,“从后窗走!”
李念没犹豫,翻身从后窗跳出去。脚刚落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院门被人从外面踹开了。
她没有回头看。
她弓着腰,贴着墙根,沿着狭窄的夹道往前跑。身后传来吆喝声、翻箱倒柜的声音,还有一个男人的惨叫。
周全身上的那种认命,原来不是怕死,是知道自己一定会死。
李念咬着牙,不敢停。
她翻过两道墙,穿过一条暗巷,从平康坊南边的一个小门钻了出去。
站在巷口,她扶着墙,大口大口地喘气。
手在抖。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指甲缝里全是墙上的灰,掌心里还有一道被砖棱刮出的血痕。
周全说的最后一句话在她脑子里转。
“他来找过裴少卿。”
那个人,来大理寺找过裴昭。
不是赵四,不是圆脸男人,是他背后那个人。
那个人,裴昭认识。
李念靠在墙上,闭了闭眼。
她得去找裴昭。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