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王家后巷出来,裴昭没有回大理寺,而是跟着李念到了东市。
日头已经偏西了,老槐树下的卦摊还支着,幡在风里一掀一掀的。张伯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打盹,口水都流出来了。
李念没叫醒他,直接从桌板底下抽出一张草席,铺在地上,自己先坐下了。
裴昭犹豫了一瞬,也坐了下来。
“裴大人,你今天不忙?”李念问。
“忙。”裴昭说,“但有些事,坐在这里想比坐在签押房里想清楚。”
“什么事?”
“王崇投案的事,瞒不住。最多三天,杨国忠就会知道。”
李念点了点头。她也想到了这一层。
“王崇供出暗桩的事,会告诉杨国忠吗?”
“不会。”裴昭说,“王崇宁可死,也不会出卖太子。但他不供,不代表杨国忠不知道。那些暗桩一旦发现自己暴露了,要么跑,要么被灭口。不管是哪种,都会打草惊蛇。”
“蛇就是那个圆脸男人?”
“圆脸也好,方脸也好,都只是蛇的信子。”裴昭捡起地上的一片槐叶,在指间转了转,“蛇的身子,藏在更深的地方。”
李念沉默了一会儿。
“裴大人,你觉得杨国忠知不知道我的事?”
裴昭的手顿了一下。
“你指哪件?”
李念没直接回答,而是把手腕上的玉镯露出来。青白玉在槐叶的影子下泛着淡淡的光,“念”字若隐若现。
“姜嬷嬷给我的。”她说,“另一只在我手里了。我娘——杨贵妃,给我取名叫念。”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在别人面前说出“我娘”这两个字。以前她只在心里叫过,嘴上一出口,总觉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裴昭没有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只是看着那只玉镯,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远处正在收摊的胡饼摊上。
“所以你之前说‘很大的事’,就是指这个。”
“嗯。”
“还有谁知道?”
“姜嬷嬷。你。还有沈家的人——但他们不知道镯子的来历,只知道是旧物。”
裴昭把槐叶扔了,拍了拍手。
“杨国忠知不知道,取决于他有没有查到你养母沈氏的身份。沈氏是寿王乳母,当年从宫里抱走一个婴儿,这件事如果被翻出来——”
“他就知道我还活着。”李念接话,“一个不该活着的人活着,对杨国忠来说,是隐患,也是把柄。”
“隐患是他可以拿你来威胁寿王或者杨贵妃。把柄是——如果玄宗知道当年有人欺君,整个寿王府都要遭殃。”
李念攥紧了玉镯。
“所以我要在他查到之前,先把自己变成他动不了的人。”
裴昭看了她一眼。
“怎么变?”
李念没回答。因为她也不知道。
两个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张伯打盹醒了,看见裴昭坐在旁边,吓了一跳,差点从小马扎上摔下来。
“裴、裴大人——”他手忙脚乱地站起来。
“张伯,没事。”李念摆了摆手,“裴大人今天是来算命的。”
张伯张了张嘴,看了看裴昭的脸色,识趣地抱着马扎挪到了远处。
裴昭看了她一眼:“我什么时候说来算命的?”
“现在。”李念从桌板上摸出三枚铜钱,往他面前一推,“算一卦,问问这蛇的身子到底藏在哪儿。”
裴昭盯着那三枚铜钱看了两秒,然后伸手,把铜钱拢起来,随手一撒。
铜钱在桌板上蹦了两下,停住了。两正一反。
李念低头看了一眼,笑了。
“裴大人,你这手气不太好。”
“怎么说?”
“两正一反,卦象叫‘见龙在田’,利见大人。意思是你要找的东西,就藏在眼前,但你还没看见。”
裴昭皱了皱眉。
“藏在眼前?”
“就是说,那个圆脸或者方脸的男人,离你不远。也许就在你每天经过的地方,也许是你认识的人。”李念把铜钱收起来,“不过你也别太信。我是算命的,又不是算卦的。”
“……有区别?”
“算命的靠嘴,算卦的靠天。我这会儿靠的是嘴。”
裴昭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早说不就行了”。
李念笑了笑,把铜钱塞回布袋里。
“裴大人,你回去查一查,大理寺或者京兆府那边,有没有最近被调走或者告假的人。能跟杨国忠搭上线、又熟悉长安城街巷的人,不会是外面来的野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