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回到东市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她把卦幡重新挂上,铜铃铛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张伯远远看见她回来,扯着嗓子喊了一句:“今儿生意不做啦?”
“做,怎么不做。”李念往竹椅上一倒,“等人送钱来。”
张伯摇摇头,不再理她。
李念靠在那儿,手不自觉地伸进袖子里,摸那只玉镯。青白玉的质地,摸起来温润光滑,像被人盘了许多年。那个“环”字刻在内壁,笔画纤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她想起周氏说的话——这镯子原是一对,另一只不知道哪去了。
一对玉镯,一只在沈家,另一只……
在哪儿?
在母亲手里吗?还是已经碎了、丢了?
她正出神,一个人影挡住了斜照过来的阳光。
“李姑娘。”
李念抬头。
裴昭站在她面前,还是那身墨绿色官袍,左臂上缠着新换的白布,看颜色像是刚换过的。他手里提着一个油纸包,不知道装的什么。
“裴大人。”李念坐直了,顺手把玉镯往袖子里更深地塞了塞,“伤好了?”
“没好。”裴昭在小板凳上坐下,把油纸包放在桌板上,“但你昨天换的药比大夫的好,所以再来找你换。”
李念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
“裴大人,你当我是医馆啊?随来随换?”
“你说过,换药一两。”
“那是上门价。”李念理直气壮,“你来了,那是坐诊价,只要五钱。”
裴昭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碎银放在桌上。
五钱只多不少。
李念笑眯眯地收了银子,从怀里掏出药布袋,朝他伸手:“胳膊。”
裴昭把左臂伸过来,李念手脚麻利地解开布条。伤口比昨天好了一些,红肿消了不少,但边缘还有点发炎。
“还行,没化脓。”她低头重新上药,“回去别碰水,别老用这只手提东西。你是文官又不是武将,用得着天天骑马往外跑吗?”
“案子不等人。”裴昭语气平淡。
李念手上动作没停,嘴上也不闲着:“什么案子非得你一个少卿亲自去跑?”
“一具尸体。”
“在哪儿发现的?”
“城外,启夏门外。”
李念的手顿了一下。
启夏门外。她前天给粮商算账的时候,提过那个地方。
“什么尸体?”她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天吃什么。
“一个女子。”裴昭声音不高不低,“被人勒死的,弃在路边的沟里。身上没有能辨认身份的东西,衣裳料子不错,不像穷人家的。”
李念把布条系好,拍了拍手。
“所以你来找我,不只是为了换药吧?”
裴昭没否认。
“想让你去看看。”
“我?”李念指了指自己,“我又不是仵作。”
“仵作看了,只说是勒死,别的什么都看不出来。”裴昭顿了顿,“你上次在官印案里用的那个法子——看墨迹推断写字的人,我觉得你比仵作管用。”
李念被他这话逗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得意。
“裴大人,你这是在夸我?”
“陈述事实。”
李念想了想,站起身,把卦筒收进怀里。
“走吧。”
“现在?”
“现在。”李念说,“死人不等活人,这句话你没听过?”
裴昭跟着站起来,看了一眼她桌板上的幡,犹豫了一下。
“你的摊子——”
“张伯——”李念回头朝卖梨的老汉喊了一声,“帮我看会儿摊子,回来请你吃梨。”
张伯还没反应过来,李念已经跟着裴昭走出了十几步。
启夏门外,官道旁边,一丛枯草里。
尸体已经被移到路边,盖了一层白布。两个差役站在旁边守着,看见裴昭过来,连忙行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