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李念收了卦摊,往永安坊走。
永安坊在东市南边,走路不到两刻钟。这一片住的都是官宦人家,门楼一个比一个高,石狮子一个比一个大。李念边走边数,数到第七家,停下来。
沈宅。
门脸不大,但门口扫得干干净净,两盏灯笼还没熄,说明主人家起得早。李念上前叩门,开门的是个老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目光里带着点挑剔。
“找谁?”
“昨天有位夫人来东市找我,说让我今天来府上看看。”李念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那张纸条,“沈宅,没错吧?”
老嬷嬷又看了她一眼,这才侧身让她进去。
穿过影壁,是一个小花园。种了几丛竹子,摆了几块石头,瞧着雅致,但仔细看石头上长了青苔,显然没什么人打理。
正厅里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穿藕荷色褙子,头上戴了两根银簪,妆容精致但眼底有青黑——没睡好。
“你就是东市那个……”妇人犹豫了一下,“李半仙?”
“叫我李念就行。”李念不客气地在客座上坐下,“半仙不敢当,混口饭吃。”
妇人被她这直来直去的态度弄得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点笑意。她挥了挥手,让丫鬟上茶,然后屏退左右。
厅里只剩两人。
“我姓周,夫家姓沈。”妇人开门见山,“我找你,是为了我女儿的事。”
“令媛怎么了?”
“许了人家,下个月就要过门。”周氏攥着手帕,指节发白,“可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方面不对劲?”
周氏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我女儿上个月偶然看见那人跟一个女子在曲江池边说话。那人说是自家表妹,可我打听过了——他根本没什么表妹。”
李念端起茶盏,没喝,只是闻了闻。
茶是好茶,明前龙井。沈家的底子不薄。
“令媛见过那女子吗?”她问。
“远远看了一眼,没看清脸。”周氏叹气,“可我家闺女回来后就不对劲,整天闷闷不乐的。我问她,她又不肯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
说着,眼眶红了。
李念把茶盏放下。
“沈夫人,我先问一句——这桩婚事,是谁做的主?”
“她爹。”周氏咬着唇,“她爹跟那人的父亲是同科,当年就定了娃娃亲。如今人家上门来提,她爹一口就应了。”
“沈老爷不在家?”
“去外地了,下月才回来。”
李念点了点头。
这事不难。难的是怎么在不伤面子的情况下查清楚。
“那人的姓名、住址,方便给我吗?”
周氏连忙从袖子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上面写着:王瑾,宣阳坊,父王崇,现任太子左赞善大夫。
李念把纸折好收起来。
“三天。三天之内,我给你回话。”
周氏千恩万谢,从桌下拿出一个荷包递过来。
李念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没打开看,直接揣进怀里。
“还有一件事。”周氏忽然想起什么,“那日我闺女在曲江池边,好像丢了什么东西。回来后一直找,没找着。我问她是什么,她也不说。”
“大概什么时候?”
“上个月十二。”
李念记下了。
出了沈宅,李念没回东市,直接去了宣阳坊。
宣阳坊离永安坊不远,走一炷香就到。她没去找王瑾,而是先找了坊正,说是替人打听一门亲事,问王家的底细。
坊正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看李念是个年轻姑娘,本来不太想搭理。李念塞了半两碎银,老头立刻眉开眼笑。
“王大夫啊,人不错,在朝中口碑也好。”坊正掰着手指头说,“就是他家那个大公子——你是问王家大公子吧?”
“对,王瑾。”
“唉。”坊正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这公子哥儿,瞧着仪表堂堂,实际上——外面有人。”
李念心里一动。
“什么人?”
“东市那边一个卖胭脂的。”坊正左右看了看,声音更低了,“养了有两三年了,给人家赁了宅子,隔三差五过去。王家上下都知道,就是不管。”
李念没露声色,又问了几句,告辞走了。
她没急着去找那个卖胭脂的女子,而是先回了东市,找到柳娘子。
柳娘子的酒肆白天没什么人,她正在柜台后面算账。见李念进来,头也不抬:“又来蹭面?”
“打听个人。”李念往柜台上一靠,“宣阳坊王家的大公子,你知道多少?”
柳娘子停下笔,抬眼。
“王瑾?”
“你认识?”
“不认识,但听说过。”柳娘子把算盘一拨,“这人名声不太好。听说在外面养了个外室,是个卖胭脂的,姓苏。王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反正正妻娶进门就行了。”
李念点了点头,跟她想的一样。
“那个苏娘子住哪儿?”
“平康坊后巷,具体哪家不知道。”柳娘子狐疑地看着她,“你问这个干嘛?”
“查案。”
“又给人查姻缘?”
“嗯。”
柳娘子啧啧两声:“你这算命的,怎么干起捕快的活儿来了。”
“捕快查案子,我查人心。”李念拍了拍袖子,“都一样。”
第二天,李念去了平康坊。
平康坊是长安的花柳之地,白日里安安静静,跟普通坊巷没什么区别。她找到后巷,挨家挨户打听卖胭脂的苏娘子。
第三家,一个老婆婆开了门,听说找苏娘子,指了指巷子最里头那扇朱漆门。
李念敲门。
开门的女子二十出头,容貌姣好,穿着一件半旧的石榴红襦裙,眼角有一颗泪痣。看见李念,她愣了一下。
“找谁?”
“苏娘子?”李念笑着拱手,“我是东市算命的,有人托我给您带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