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念蹲下来,掀开白布一角。
是一个年轻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但脖子上有一道深深的勒痕,发紫发黑。身上的衣裳是绸缎的,鹅黄色,裙角绣着兰草花纹——手工不差,但针脚有点乱,不是那种大户人家一针一线的精细活儿,更像是铺子里赶出来的。
李念看了一会儿,没急着用阴阳眼。
她先看手。
手指修长,指甲修剪整齐,但指尖有薄茧,不是干粗活的茧,而是——
“弹琴的。”她自言自语。
裴昭站在她身后:“什么?”
“这双手,练过琴。”李念指了指女子的指尖,“茧的位置和厚度,至少练了五年以上。不是富贵人家的小姐,就是教坊司的乐伎。”
她又翻了翻女子的衣领。领口内侧有一小块补过的痕迹,针脚细密,用的是同色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衣裳不是她自己的。”李念说。
裴昭蹲下来:“怎么说?”
“这件衣裳的料子是好料子,但尺寸不太合身。”李念指了指肩线和腰线,“肩膀这里偏宽,腰身这里收得不够紧。要么是借别人的,要么是临时买的成衣,没来得及改。”
裴昭点了点头,没打断她。
李念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用了阴阳眼。
她能感觉到——死者的最后情绪,是一种钝钝的、闷闷的东西,不是剧烈的恐惧,也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失望,一种“原来你会这样对我”的委屈。
没有指向具体的人。只有这种情绪,像一团雾,堵在那里。
李念睁开眼,皱了皱眉。
“她认识凶手。”她说。
裴昭看着她:“怎么判断的?”
“情绪不对。”李念斟酌着用词,“如果是陌生人袭击,她死前应该是恐惧、挣扎。但她不是。她更像是……被一个她信任的人伤害了。所以不是恐惧,是委屈。”
裴昭沉默了一会儿。
“还有别的吗?”
“她身上没有挣扎的痕迹。”李念指了指女子的手腕,“指甲干净,没有抓伤凶手的痕迹。衣服整齐,没有被拉扯过的样子。说明她是在没有防备的情况下被勒死的——比如背后突袭,或者对方用了什么手段让她放松警惕。”
“熟人作案。”裴昭下了结论。
“嗯。”李念把白布重新盖上,“接下来就看你怎么查了。认识她的人,最近跟她有过节的人,还有这件衣裳的来源。”
裴昭站起身,朝差役吩咐了几句,让他们去查城南成衣铺子和教坊司。
回去的路上,两人并排骑着马。
夕阳把长安城的轮廓镀了一层金。城门快关了,进出的人流比白天密了许多。
“李姑娘。”裴昭忽然开口。
“嗯?”
“你怎么知道那些事?”他顿了顿,“看手、看衣裳、看针脚,这些都是仵作和捕快才懂的。”
李念想了想,没说实话,但也没全撒谎。
“我养父是大夫,教过我观察。人在活着的时候会留下痕迹,死了也会。”她笑了笑,“而且我在东市摆了三年摊,天天看人,看得多了,自然就知道。”
裴昭没再追问。
快进城的时候,他又说了一句:“今天这案子,不算完。后面可能还要麻烦你。”
“不麻烦。”李念拍了拍袖子里的银子,“只要钱到位,什么都好说。”
裴昭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两人在东市口分开。
李念回到摊子边,张伯还在帮她守着。桌上放了几个铜板——大概是有人来算命,没等到,随手丢的赏钱。
“回来了?”张伯递过来一个梨,“查清楚没?”
“哪有那么快。”李念接过梨咬了一口,“查案子又不是煮梨汤,一锅就能炖好。”
张伯被她噎了一下,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收摊吧。”
李念收了幡,把铜铃铛解下来,拎着回了柳娘子的酒肆。
晚上,她躺在窄床上,手里攥着那只玉镯。
今天在城外的那个女子,二十出头,会弹琴,被人勒死,弃在路边。
她忽然想——如果当年母亲没有入宫,没有成为贵妃,她会不会也像那个女子一样,只是一个普通的、会弹琴的女人?
可那个女子死了。母亲也死了。
权力倾轧下,死去的永远不是掌权的人,而是被卷进去的女人。
她把玉镯贴在胸口,闭上眼。
明天还要查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