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人早前听闻你砚艺冠绝宫中,曾辗转托人送来一方古砚请你修缮,修好之后,他对你的技艺念念不忘、极为觊觎。如今不知从何处得知你未有婚配,便立刻入宫找上了太后。” 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寒凉:“更可恨的是,我以你心有所属为由推脱,他却毫不在意。直言知晓你心系旁人,娶你不过是贪恋你的砚艺,只求娶你入府,做个小妾圈养起来便可!”
“丫头,你通透聪慧,该懂其中利害。” 李德全满眼担忧,“有他兄长徐尚书在前,又和翁同龢是一波的,此番求娶,绝非真心,背后定然藏着算计,你万万不可被表象迷惑!” 一语道破所有天机。我心中瞬间澄澈,彻骨寒凉席卷周身。
这些人又在试探了,应该是洋务派被打压后,他们开始清除朝堂内对他们存在潜在威胁的人和事。我的底细怕是早几年他们就了解了,之所以之前没有动我,怕是因为我幽禁在御书房,没有自由。可如今我能接触的东西又多了,加上这几年我因修砚结交的人脉,他们感觉到害怕。
他们怕我凭借绝世砚艺,接触更多宫廷秘物、陈年旧档;怕我顺着砚台线索,挖出当年贡砚旧案的真相;怕我翻出所有阴谋诡计,将他们连根拔起、满门倾覆。故而,他们想收服我,禁锢我。
娶我,一则封口软禁,将我困于深宅后院,彻底隔绝深宫线索、朝堂真相,让我终身无法查案、无处申冤;二则掠夺技艺,将我毕生修砚鉴砚的本事收为己用,替他们笼络权贵、打点人脉、遮掩罪证;三则拿捏人质,以我为桎梏,牵制所有与我相关之人,彻底斩断翻案的可能。步步算计,字字诛心,阴狠至极。
我缓缓放下手中刻刀,置于案上,指尖平稳无颤,眼底澄澈坚定,一字一句,清亮铿锵: “公公,烦请代为回禀徐大人。”
“我沈知微,绝不会委身奸佞之臣。”
“我心中只记得三人:含冤惨死的父亲,撒手离去的嬷嬷,远赴岭南的故人。”
“此生除此三念,不嫁、不从、不退、不让。”
李德全闻言,长长一声叹息,满是无奈与惋惜:“你这丫头,何苦如此执拗?你可知道,这番话一旦传出,忤逆权贵、得罪朝堂党派,后果不堪设想!”
“我想到了。” 我抬眸,目光清澈如洗,坦荡无惧:“大不了,终身不嫁,重回幽禁,不见天日。”
“可我绝不会折腰屈从,绝不会委屈本心,迎合奸佞小人。公公,我沈知微,有我的傲骨,有我的底线,亦有我的执念。”
李德全万般劝说无果,终究只能无奈转身,将我的原话一一回禀。果不其然。徐侍郎被拒驳了颜面,恼羞成怒,向他兄长徐桐哭诉。徐桐本就对我心存忌惮、暗藏敌意,得知此事勃然大怒,当即入宫,在慈禧面前恶意参奏、搬弄是非。
殿内雷霆震怒。慈禧听闻我竟敢忤逆朝堂官员、不识抬举,盛怒之下,挥手将案上茶盏狠狠掼落。 “哐当 ——” 瓷盏碎裂,碎片四溅,滚烫茶水泼洒满地。慈禧太后眉眼含煞,厉声斥骂:“不知好歹的东西!放肆狂妄!”
“来人,传旨!令沈知微回御书库,即刻幽禁!无朕旨意,永世不得外出半步!” 一纸圣令,我再度被打入深宫冷狱。
周遭宫人目光再度变得冷漠、讥讽,藏着满满的幸灾乐祸。仿佛我先前的荣宠、太后嘉奖,从来未曾存在过。
可这一次,我心中无悲无怨,坦荡从容,步履坚定。我早已不是初入宫时、惶恐无助、任人欺凌的弱小宫女。数年蛰伏、数年查案、数年沉淀,我早已磨出一身风骨。每一步踏下,皆是心甘情愿,皆是问心无愧。沉重斑驳的御书库木门,在我身后缓缓合拢,沉闷的落锁声响,彻底隔绝宫外所有喧嚣、繁华与纷争。
孤灯摇曳,光影幽幽。我立于满屋古籍旧档之间,静静看着案上四方砚台。存真砚远赴岭南,伴顾砚之寻踪觅迹,是远方不灭的火种;澄泥砚贴身珍藏,藏嬷嬷遗愿、父亲血泪,是心口温热的执念。松花砚、紫云砚、老坑砚,还有双龙戏珠玉砚……。
父亲的沉冤、嬷嬷的遗言、故人的约定、未凉的热血、未破的迷局…… 所有执念与期盼,皆流淌在我的骨血之中,凝成永不熄灭的力量。
我唇角轻轻扬起一抹清浅笑意,眼底无半分落魄悲凉,唯有灼灼微光,澄澈坚定。
世人以为,高墙锁我,幽禁困我,便能封住过往、盖住真相。他们错了。我在,砚在;心在,希望便在。窗外晚风骤起,飞雪簌簌,呼啸着拍打窗棂,寒意浸满整座御书库。
我端坐案前,静静研墨,清雅墨香缓缓漫开,驱散一室寒凉。提笔蘸墨,落于泛黄宣纸之上,字字风骨,句句初心:一砚风霜藏雪骨,半生尘梦忆江南。但使心灯长不灭,天涯咫尺总能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