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走进御书库，这里的日子比以往更显孤寂。没有了御书房的些许人气，没有了名贵砚台的滋养，只有满库蒙尘的旧砚与无尽的寂静，陪着我熬过一个又一个日夜。
李德全时常趁着无人之际，悄悄来看我，给我带来温热的吃食、御寒的衣物，偶尔也会说几句宫外的碎事，我从不曾追问关于顾砚之的消息，只是将这份牵挂藏在心底，寄情于手中的每一方砚台。
每日清晨天刚亮，我便起身，拂去书桌上的尘埃，取出那些残缺、斑驳的旧砚，一点点清理、打磨、修补。指尖的薄茧愈发厚重，掌心也被砚台的棱角磨出了细小的伤痕，可我从未停歇。于我而言，修砚不仅是打发时光的方式，更是守住父亲教诲、守住对顾砚之承诺的执念——每修复好一方砚台，就仿佛多了一分支撑，多了一分活下去的勇气，仿佛顾砚之归来的希望，也多了一分。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重复中过去，没有波澜，没有惊喜，只有无尽的沉默与等待。御书库的大门常年紧闭，阳光仅能透过窗棂的缝隙，在地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尘埃在光束中肆意飞舞，寂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听到指尖摩挲砚台的细微声响，听到窗外偶尔传来的宫人的脚步声，却再未有一人为我驻足。我渐渐习惯了这份孤寂，习惯了与旧砚为伴，习惯了在沉默中等待，只是偶尔在夜深人静之时，会对着窗外的月光，默默思念顾砚之，幻想我们何时能重逢。
这般沉寂的日子，终于被一场盛大的宫廷庆典打破。这年冬日，紫禁城上下张灯结彩，处处洋溢着喜庆的气息，连御书库外，都能隐约听到宫人的欢声笑语，与这库内的冰冷寂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李德全前来送吃食时，脸上难得带着几分笑意，见我满脸疑惑，便轻声说道：“沈丫头，你可知外面为何这般热闹？皇上要大婚了，太后已下旨，定于正月举行大婚庆典，紧接着，便会归政于皇上，不再垂帘听政了。”
“光绪帝大婚？慈禧太后归政？”我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讶。我虽被幽禁在御书库，却也知晓光绪帝自幼年登基，一直被慈禧太后挟持，如今已然成年，大婚与归政，本是情理之中，可我也清楚，慈禧太后权欲极重，所谓的归政，不过是名义上的罢了，朝中大权，依旧会牢牢掌握在她的手中，所谓的“归政”，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继续把持朝政而已。
李德全轻轻点了点头，语气中带着几分唏嘘：“是啊，皇上今年已然十九，大婚之事拖延已久，如今终于定了下来。听说这次大婚极为隆重，历经纳采、大征、册立、奉迎等一系列繁琐仪式，耗费巨大，国库都为之空虚了不少。至于归政，大抵是做给天下人看的，太后怎哪会轻易放权？”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这对宫中的宫女们来说，倒是一件好事。太后借着大婚与归政的喜事，下旨放出一批到了年岁的宫女，让她们出宫回乡，另寻归宿，了却一生。”
听到“放出宫”这三个字，我的心猛地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希冀。出宫？回到故乡？那是我日思夜想的事情，是我被困在这深宫之中，唯一的期盼。可我很快便清醒过来，我是被慈禧太后幽禁的人，没有她的旨意，我连御书库都踏不出去，更何况是出宫？那份希冀，如同风中残烛，转瞬即逝，只剩下深深的失落与无奈。
我低下头，继续打磨手中的砚台，将心中的波澜，悄悄压下，告诉自己，不要痴心妄想，好好守着御书库，好好等着顾砚之，便足够了。
接下来的日子，紫禁城的喜庆气息愈发浓厚，到处都在忙碌着筹备光绪帝的大婚，宫人们来来往往，步履匆匆，脸上都带着喜庆的神色。偶尔有宫女经过御书库门外，低声说着出宫的期盼，说着故乡的模样，那些话语，像一根针，轻轻刺在我的心上，让我心中的牵挂与不甘，愈发浓烈。我常常坐在窗边，望着窗外那片小小的天空，想象着故乡的模样，想象着走出这座牢笼的自由，可每次回过神来，都只能苦笑——我不过是一个被遗忘了的小宫女，又怎能奢望出宫？
光绪帝的大婚如期举行，那日，整个紫禁城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的乐曲响彻云霄，连御书库内，都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喧闹声。我停下手中的活，坐在书桌前，默默听着那些喜庆的声响，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只有无尽的孤寂与思念。我想起顾砚之，若是他没有被流放，若是我们没有被困在这深宫之中，或许，我们也能拥有一份平淡的幸福，或许，也能像寻常人一般，相守一生。
可这一切，都只是奢望，如今的我们，天各一方，生死未卜。大婚过后不久，慈禧太后便举行了归政大典，名义上将朝政大权交给了光绪帝，自己则退居颐和园，安心“颐养天年”。
可宫中之人都清楚，慈禧太后依旧掌控着朝中的核心权力，光绪帝不过是个名义上的皇帝，凡事都要请示慈禧太后，丝毫没有自主决断的权力，所谓的归政，不过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闹剧罢了。
而归政之后，慈禧太后心情大好，果然兑现承诺，下旨放出了大批到了年岁的宫女，一时间，宫中到处都是宫女们收拾行囊、告别同伴的身影，她们脸上满是喜悦与期盼，期盼着走出这座牢笼，回到故乡，开启新的生活。
看着那些宫女们得以重获自由，我心中的羡慕与失落，愈发浓烈。我常常对着手中的旧砚发呆，心中默默祈祷，祈祷自己也能有这样的机会，祈祷能走出这座御书库，走出这座紫禁城，回到故乡，哪怕只是远远地等着顾砚之，也好。可我也清楚，这份祈祷，或许永远都不会实现。可我万万没有想到，命运的转轮，竟会在此时悄然降临。
这日午后，我正坐在案前，修复一方残缺的古砚，御书库的大门突然被推开，打破了库内的寂静。我以为是李德全前来，抬头望去，却见两名宫女簇拥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嬷嬷走了进来。那老嬷嬷身着素色宫装，神色沉稳，眉眼间带着几分慈祥，却又透着几分威严，一看便知，是在宫中地位不低的人。
我连忙放下手中的工具，起身垂首，恭敬地说道：“奴婢沈知微，见过嬷嬷。”我心中满是疑惑，我从未见过这位老嬷嬷，她为何会来御书库找我？
老嬷嬷缓缓走到我面前，目光落在我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又带着几分温和，她轻轻摆了摆手，说道：“起来吧。老身听说，你是张翠芬带出来的？”
“张翠芬？”我浑身一震，眼中满是惊讶，张翠芬，便是张嬷嬷的本名，在这宫中，除了李德全，很少有人知道张嬷嬷的本名。
我连忙点头，眼中泛起一丝泪光，恭敬地回道：“回嬷嬷，正是。张嬷嬷是奴婢的领路师父，也是奴婢的救命恩人，她已在三年前离世了。”
听到张嬷嬷离世的消息，老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惋惜，轻轻叹了口气，语气沉重地说道：“我与你师父，是多年的旧识，当年若不是你师父出手相助，我早已死在深宫的纷争之中，这份恩情，我记了一辈子。她几年前曾悄悄来寻我，告诉我她收了个妙人，修砚技艺一绝，为人处世都不错，还得了东宫太后的赏。就是吧，性子有点倔，不够圆滑；说是万一哪天她有个什么好歹，便将你托付给了我。她说，你是个苦命的孩子，心地善良，让我在合适的时候，帮你一把，就当是还她当年的恩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