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我重回御书房当值，最高兴的莫过于李德全。

这几年，他为了给我铺路、替我积攒宫中名声，费尽百般心思，四处搜罗疑难旧砚、传世古砚。私下里找他托关系修砚的权贵更是络绎不绝，只是往日碍于我幽禁御书库，每次只能偷偷送来寥寥几方。如今我重获起身、重回当值，他便将积攒许久的一堆砚台尽数摆在我面前，眉眼间皆是宽慰。

“行，我修，你别急，排好顺序，我一个个来。” 我轻声安抚。

李德全看着我，眼底温软：“沈丫头，不急，你慢慢来。顾大人临走前，千叮万嘱，让咱家一定好好照拂你。” 话音落下，他悄悄抬眼打量我的神色，见我面色平静、不见波澜，忍不住低声问道：“丫头，你就真一点不担心他？岭南瘴气丛生、世道混乱，那里可不太平啊。”

我指尖抚过冰凉砚石，淡淡应声：“公公，我在这深宫担惊受怕，远在岭南的顾砚之，也无从知晓。” 稍顿，我眸光笃定，添了一句：“更何况，我信他。”

李德全无奈摇头，不再多言，转身当值去了。往后的日子，便在御书房当值、日夜修砚的安稳时光里缓缓流淌。我从未刻意打探那方西域进贡的和田羊脂玉双龙活心砚，只默默看在眼里，知晓那方稀世玉砚深得慈禧极致偏爱，日日把玩、片刻不离，荣宠无双。

可唯有我心知肚明，那砚底暗槽之中，藏着一纸牵连朝野的官员名单。

说不心动是假，那是直指罪人的关键证据，是能为父亲翻案的绝佳筹码。可我心底的不安与蹊跷，却一日胜过一日，始终不敢轻举妄动。

其一，一方万里迢迢送入京城的西域贡砚，内里竟暗藏大清朝廷官员名册、受贿账目，太过诡异。若非此砚本就出自中原、藏着旧朝谋划，便是有人刻意布局、暗藏圈套。

其二，这份证据出现得太过巧合。偌大深宫，唯独我能解开活心砚的机关暗槽，偏偏在我破局起身、靠近权力中心之时显现，究竟是有人暗中递来真相，还是针对我布下的天罗地网？

其三，名册之上，李鸿藻的大名赫然醒目。是谁知晓我数年蛰伏、一直在暗中追查此人？是善意相助，还是故意引我入局、自投罗网？一念及此，后背骤然发凉。

莫非我数年隐忍蛰伏、暗中查案的踪迹，早已被人察觉？这突如其来的证据，究竟是救赎，还是致命陷阱？万般疑惑萦绕心头，百思不得其解。我轻轻摇头，强行压下翻涌的不安，收敛所有心绪，继续低头打磨、修复手中的古砚，不动声色，藏锋守拙。

暮色黄昏，夕阳落尽。李德全前来取修好的砚台，趁着四下无人，压低声音悄悄告知我宫中近况，神色凝重：“丫头，你可得当心。最近翁同龢那群人，死死盯着那方双龙玉砚，鬼鬼祟祟，像是在等着谁去动那砚中玄机，周遭暗藏的眼线数不胜数。” 他叹了口气，满是唏嘘：“还有当初失手摔砚的那个小宫女，终究没能活命。被贬去浣衣局的路上，硬生生被打断了一条胳膊，最后没撑住，没了性命，实在凄惨。”

听闻此言，我心中最后一丝躁动彻底散尽，只剩彻骨清醒。果然是局。幸好那日我极致克制、强忍心动，没有一时冲动取出那份名册证据。若是当时贸然行动，如今的我，早已落得和那小宫女一样的下场，身死深宫、含冤莫辩。

我神色淡然，故作寻常，轻声回话：“公公说得是，那方玉砚是太后心头至宝，众人多上心看护，免得磕碰损毁，惹太后动怒，也是应当的。” “罢了，不早了，你早些回住处歇息。” 李德全抱着修好的砚台，匆匆离去，“这帮权贵日日催着要砚，咱家还要挨个送去呢！”

“公公慢走。” 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我眼底漾起一抹浅淡笑意。这座冰冷无情、吃人不见血的四方深宫，步步算计、人人自保，唯有李德全，数年如一日，默默护我、为我铺路，是我晦暗岁月里唯一的暖意。

下值归舍，屋内静谧无人。我点亮一盏孤灯，从隐秘的书架夹层中，取出那方珍藏已久的汉瓦当澄泥砚。指尖摩挲着平整光滑的封蜡，我轻声自语，像是对着嬷嬷倾诉，又像是自我警醒：“嬷嬷，我忍住了。那日看见砚中名册，我明明无比心动，明知那是翻案的关键，可我没有冲动。”

“我知道是陷阱。若是我贸然取证，如今早已万劫不复，重入囚牢，甚至丢了性命。幸亏我守住本心、未曾妄动。” 我细细擦拭砚身，重新用素锦层层包裹，放回最隐蔽的夹层深处，妥帖藏好。

收拾妥当，吹灭灯火，安然入眠。紫禁城的长夜，向来静谧得渗人。四下寂寂无声，唯有巡夜侍卫错落的脚步声、偶尔飞鸟落于瓦砾的轻响，悠悠回荡。这一夜，无风无浪，安稳无虞。次日午间，天光正好。

李德全借着巡查御书房的由头，匆匆寻来，将我悄悄唤至偏殿回廊僻静之处。他神色凝重至极，眉眼间满是忧心，仿佛天局将倾，压得人喘不过气。 “沈丫头，大事不好，你千万要小心！”

他极致警惕地扫视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才贴着我的耳畔，压低嗓音急声道：“户部侍郎徐大人，求到太后面前，想纳你为妾。太后让咱家做媒！”

手中正细细擦拭修砚刻刀，闻言动作未停，抬眸淡淡看向他，神色平静无波：“公公说的，是哪位徐大人？”

“还能有谁？” 李德全眉头紧锁，字字郑重，“太傅一脉，吏部尚书徐桐徐大人的亲弟弟，那可是太后面前的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