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序流转,又是一年春去秋来,紫禁城的红墙黄瓦在岁月中沉默伫立,见证着深宫的悲欢与权力更迭。风掠过飞檐,卷起几片落叶,转瞬被宫人踏过,悄无声息。
这一年多来,慈禧早已忘了我这个幽禁在御书库的小宫女,于她而言,我不过是洋务案的余孽,留着性命,不过是因御书库需人打理。
朝堂之上,慈禧大权独揽,耳目遍布天下,表面升平,暗地里却暗流汹涌。洋务派余党、未查清的贡砚旧案,都像深埋的火种,只待契机。我在御书库默默等待,白日整理旧档、修缮残砚,夜里翻阅卷宗梳理线索,不声不响,静待破土而出的时刻。
平静的日子,终在一个午后被打破。西域诸国遣使入朝,带来无数奇珍,其中最惊艳的,是一方和田羊脂玉?双龙戏珠活心砚。这方砚台玉质温润洁白,毫无瑕疵,双龙盘绕栩栩如生,最绝妙的是砚心可自由转动,衔接无缝,巧夺天工,堪称稀世至宝。慈禧太后见了,当即爱不释手,日日把玩,连处理朝政之余,都要将玉砚放在案头细细摩挲。宫中之人纷纷奉承,说这砚寓意"双龙护主,江山永固",哄得她愈发珍视,专门命人打造紫檀木砚盒,小心存放。
变故发生在一个寻常清晨。慈禧太后在储秀宫召见王公大臣议事,命贴身宫女将玉砚奉到案前展示。那宫女不过十五六岁,入宫不久,面对慈禧的威严和满殿百官,一时慌乱,脚下一滑,玉砚重重摔落在地。
"啪——"一声脆响,打破了储秀宫的宁静。玉砚裂开数道细密纹路,活心转轴错位卡死,原本完好的至宝,瞬间变得残缺不堪。满殿死寂,王公大臣们屏息低头,无人敢动。那宫女吓得面如土色,跪倒在地连连磕头求饶,眼泪直流:"太后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求太后开恩!" 慈禧太后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脸色阴沉,凤目圆睁,厉声呵斥:"废物!连一方砚都护不住,留你何用!来人,拖出去杖毙!"
侍卫上前要架走宫女,宫女哭得撕心裂肺,额头磕得渗血,慈禧太后却不为所动。应召而来的砚石工匠们纷纷跪伏在地,瑟瑟发抖,无人敢请缨修复玉砚。众人都清楚,这玉砚玉质极脆,活心结构繁复,修复稍有不慎便会惹来杀身之祸。慈禧见无人应声,怒火更盛:"怎么?都哑巴了?修不好,你们全都陪葬!"
站在慈禧身侧的李莲英急得满头大汗,正当不知如何是好之际,忽然想到之前在大臣们私底下的闲话中,提到过御书库沈氏修砚一绝,连忙跪倒奏道:"太后息怒!老奴听说,幽禁在御书库的宫女沈氏,砚艺高超,这几年私下为权贵修缮过不少残砚,再破损的砚台,经她手都能复原。不如让她一试,修不好再处置也不迟!"
慈禧一怔,许久才想起我,语气带着疑惑与不屑:"哦?那个跟洋务派有牵扯的小宫女?" "正是!"李莲英连忙点头,"她幽闭多年,安分低调,从未逾矩,砚艺更是宫中无人能及,或许能修好玉砚。"
慈禧沉吟片刻,看着跪伏的工匠们,又想起玉砚的绝妙,终究舍不得,冷冷开口:"传她前来。修好了,免其幽禁,调入御书房专理古砚;修不好,连同失手的宫女,一并赐死!"
"嗻!"李莲英应声,连忙吩咐小太监去御书库宣我入宫。
彼时我正在伏案修缮一方残砚,指尖沾满石屑与墨渍,听闻传召,手中动作微顿,眼底闪过一丝光亮,随即恢复平静。我知道,等了四年的契机,终于来了。
我整理好洗得发白的宫装,梳理好发丝,淡然跟着小太监走出御书库。再次踏入深宫街巷,阳光有些刺眼,往来宫人投来好奇的目光,想来他们早已忘了我的存在。
穿过层层宫墙,抵达储秀宫。殿内檀香浓郁,气氛压抑,满殿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幸灾乐祸。我神色平静,低着头走到殿中央,在破碎的玉砚前缓缓跪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