嬷嬷的离去，像一盏燃尽的孤灯，彻底熄灭了御书库中最后一点暖意。我将藏着嬷嬷骨灰与岭南地形图的澄泥砚，用素锦包裹妥当，藏进书架夹层。指尖每日抚过光滑的封蜡，便如同触到嬷嬷的余温，耳畔也总回响着她临终那句叮嘱：“守好砚台，守好真相。” 父亲手记中那句“砚分四方，线索归一”字字清晰。此前破解澄泥砚仅得岭南一线，加上紫云贡砚的傅字、前明老坑砚的徐字，也不过三方。是不是还有什么线索是我忽略了的？

父亲的旧案涉及砚台，之前得到的线索也都出自砚台，而这深宫中最能藏东西，而且是那些残砚老砚的地方—御书库。

我将御书库在脑海中细细排查：明面陈列的御制古砚皆是赏赐之物，绝无藏秘可能；中层档库文书干净规整，无异常痕迹；唯有最底层的旧砚堆放处——常年不见天日，阴暗潮湿，霉味弥漫。那里堆积着宫中废弃的破损旧砚，是整个御书库最偏僻的死角，也是藏污纳垢的最佳之地。

要寻砚，看来要去哪里试试了。御书库守卫森严，唯有守卫换班交接的短短半刻钟才有空档。我耐着性子，一连三日暗中观察守卫换班路线、脚步声与灯影变化，将每个细节烂熟于心，只为等待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第四日午后，阳光斜照，外头传来守卫交接的低语与脚步声。片刻后，声响渐远，四周归于死寂——机会来了。

我屏住呼吸，贴着高大书架的阴影，快步冲向通往底层的狭窄楼梯。楼梯陡峭逼仄，积满厚尘，每一步落下都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在死寂中格外刺耳。我瞬间僵住，待四周毫无动静，才敢继续往下。越往底层，光线越暗。潮湿腐朽的气息混杂着霉味扑面而来，呛得我死死咬住嘴唇。指尖触到墙壁，冰凉黏腻，寒意顺着指尖蔓延全身。抵达底层时，眼前一排排破旧砚箱从地面堆叠至屋顶，朽木、蛛网、霉斑层层叠叠。空气潮湿的仿佛能拧出水来，手指那么一碰，湿灰就直接往下掉。看这样子，怕是早被彻底遗忘，多年不曾有人踏足了。

我深吸一口气，从最外侧的砚箱开始找。动作极轻极稳，开盖、拂灰、辨纹、摩挲砚底，查完一方，我便小心翼翼的归位，尽可能让它们看起来与未动前一般无二。这些箱子里大多是崩裂缺角、毫无价值的废弃残砚。偶有完好古砚，也只是寻常器物。我不敢放过任何一方，哪怕只剩半块残片，都要反复查看，生怕错过关键线索。

时间一点点过去。油灯昏黄的光影晃动，汗水混着灰尘滑落，身上的宫装早已沾满尘土，指尖被木刺扎破渗出血珠，我心头一紧，立刻含住止血，仔细查看可能滴落的血点，就怕留下痕迹。

不知过了多久，我蹲到了最靠墙、最阴暗的角落。那里堆放着几个用破旧锦缎层层包裹的砚箱。其余砚箱皆杂乱敞开，唯独这几个，锦缎虽已腐朽，却明显是被人刻意包裹着的，显得与周遭格格不入。我的心猛地一跳——这里是我要的东西吗？御书库三层、西数第七架、第三层、左数第八方砚。我对应着编码，回忆着嬷嬷那个锦囊，是这里没错。我缓缓解开外层锦缎，腐朽的锦缎一碰就碎，露出里面黑漆漆的旧木盒。木盒还上了锁，锁芯早已绣死。我摸出修砚小凿，对准锁芯屏息发力。极轻，极稳。一下、两下…… “咔嗒。”

一声轻响，锈锁应声而断。我上前打开木盒，一股沉郁的木香混着砚石特有的清凉气息扑面而来。盒中，一方松花石砚静静躺着，瞬间吸引了我全部目光。

此砚通体呈温润淡绿色，质地细腻如脂，触手微凉，是松花砚中的上品。砚面浮雕海水江崖图，海浪翻涌，江崖挺拔，刀法精湛老辣。只是砚边有数道明显的人为崩裂痕迹，裂口新旧交织，显然是被人故意砸毁，不想让这方砚台完好留存。我指尖微颤，取出松花砚拭去灰尘。砚面海水江崖纹路愈发清晰，砚边破损处隐约能看出几道暗纹，这纹路与之前的几方砚极其相似。

我强压激动，缓缓翻转砚底。砚底磨损严重，大半款识已被磨平，只剩角落一角。我眯起眼，借着微弱光线细细辨认——一个清晰的“公”字。

是它吗？不管了，先带出去再验一验。

我不敢久留，迅速用朽锦将松花砚重新包裹，紧紧揣入怀中，原路折返。上楼时双腿发软，几次险些踩空。回到住处关紧房门，后背死死抵着门板，大口喘着粗气。一身冷汗浸湿里衣，后怕之余，更多的是激动与忐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