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未明，寒夜未阑，整座紫禁城尚沉在一片死寂的暗沉之中。远处宫道上隐约传来车轮碾过青石板的辘辘声，沉闷而压抑。张嬷嬷的遗体，终究是按宫中无名老婢的规制，被草草卷在一张破旧的芦席里，悄然抬往净乐堂火化。

深宫薄命，底层宫人向来如此。纵使一生勤恳，熬干了心血，死后也不过是一把枯骨，骨灰尽数倾入宫外那口吞噬了无数冤魂的枯井。无人祭奠，无人铭记，落得个干干净净、孤苦无依的结局。

想到这里，心口仿佛被一只手狠狠的拽紧，疼得喘不上气。

我困在御书库，无法前去送嬷嬷最后一程，只能面向净乐堂的方向，重重地拜了三拜。寒风穿堂而过，卷起地上的尘埃，我遥祝嬷嬷一路好走，愿来世投身寻常人家，安稳一生。

李德全知我与张嬷嬷情分深重，便暗中打点了净乐堂的小太监，趁无人注意的时候，收殓了嬷嬷一小撮骨灰，用一个锡盒装好，托小太监给我带了来。看着那个被塞在书卷夹层里递进来的锡盒，我着实意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感激。

当指尖触到那冰凉的锡器时，我心头一暖，眼眶却止不住地发热。那个护了我许久、待我如亲人的老人，如今只能缩在这小小的锡盒中，我该如何安置她呢？

埋在园中的树下？万一树被砍了呢？藏在御书库的墙缝中？万一受潮了、虫蛀了呢？这方寸之地间，竟没有一处能让她安稳栖息的净土。

我的目光在书架间游移，最终落在了那方汉瓦当澄泥砚上。这方砚台色泽深沉，质地坚密，我记得老砚工们常说，澄泥砚经烈火烧制，入土不腐，入火不毁，是文房中最坚贞之物。而且这方砚当年是从父亲手里接过的，里面还藏着父亲未尽的旧事。若是把嬷嬷安置在这，我想，她也是愿意的吧。

于是，我暂且将锡盒放在书架夹缝之中，心中已有了计较。入夜，万籁俱寂。御书库内只点了一盏如豆的油灯，灯花偶尔爆出一声轻响，在死寂中显得格外惊心。

我再次从暗格中取出了那方汉瓦当澄泥砚。这一次，我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丝毫对“线索”的贪念。我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给嬷嬷安个家。

我拿起一块尖锐的细石，在澄泥砚侧面最不起眼的死角处，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地凿刻。我想给嬷嬷的骨灰盒开一个膛穴，让她能安稳地住进去。然而，随着石尖深入，砚台侧面的一处土沁突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纹。原本严丝合缝的砚身，竟因为这一处凿刻，松动了分毫。

我心头一跳，停下了动作。

不对劲。这裂纹的走向太过规整，不像是天然的风化。难道说，这方砚台的机关，不仅仅需要“存真为印”，还需要先在侧面开启“生门”？

昨夜我虽想按压，却并未真正动手。如今为了安放骨灰凿开了侧壁，竟误打误撞，破了这砚台的第一重锁。我强压下心头的震动，取出了贴身带着的存真砚。

我研开浓墨，将存真砚底彻底蘸满，试探性地按在了澄泥砚侧面那布满土沁、刚刚被我凿开一点缺口的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