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库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连尘埃都在那扇厚重的雕花木门关闭后,停止了浮动。
林清雪走了。那个说要保护我的姑娘,那个偷偷跑来文房给我通风报信的姑娘,那个不怕牵连来陪我作伴的姑娘,终是被我所累,就这样离开了皇宫。
听说,林老司匠连夜送走了清雪,船桨划破了江南水乡的晨雾,也划断了我与这世间最后一点温情的牵连。
御书库重新变回了一座密不透风的死寂囚笼,再无半分人间烟火。
我日渐沉默,眼底仅存的微光尽数熄灭,余下的只有化不开的寒凉与麻木。白日里,我坐在冰冷地面,对着满架尘封古砚怔怔发呆。指尖一遍遍抚过砚台深浅纹路,这些曾被我视若性命、日日摩挲珍爱的文房至宝,此刻只剩彻骨凉意,勉强让我知道我还活着。
夜色降临,我便蜷缩在角落草垫之上,伴着窗棂漏下的孤月清辉入眠。梦里或是顾砚之身陷天牢、遍体鳞伤的隐忍模样,或是清雪含泪诀别、渐行渐远的背影。每每惊醒,心口密密麻麻的钝痛与亏欠,压得我几近窒息。
御书库外守卫依旧,巡夜脚步沉重往复,不曾停歇。四周无数双眼睛,如毒蛇蛰伏,紧盯牢笼之内每一缕细微动静。我不敢再有半分异动,不敢高声言语,生怕一丝差池,便招来灭顶之灾,更怕连累天牢苦苦支撑的顾砚之。我只能默然死守心底执念,守着对顾砚之遥遥无期的等待,守着对清雪沉甸甸的亏欠,在这座阴冷晦暗的囚笼里,苟延残喘的活着。
我以为,自此山高水远,再无音信。
直到这日黄昏,残阳如血,将御书库斑驳的窗纸映得一片猩红。一阵极轻的脚步声在门外停住,紧接着,那扇许久未曾开启的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一条缝。风裹挟着深秋的萧瑟灌了进来,吹得我衣袂翻飞,也吹散了满室的霉味。
是一个身形佝偻的小太监,穿着不起眼的灰扑扑衣裳,帽檐压得很低。他左右张望了一番,见四下无人,才像只受惊的老鼠般溜了进来。我警惕地缩在书架后的阴影里,手指下意识地扣紧了袖中的银簪。
“沈姑娘。”他声音极低,带着几分颤抖,快步走到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素色布包,不由分说地塞进我手里,“这是林老司匠托我送来的。老爷子说,他如今被人盯着,实在脱不开身,只能花银子让我这个送夜香的杂役来送东西。他说,这是姑娘的旧物,务必亲手交你。”
听到“林老司匠”四个字,我浑身猛地一震,原本死寂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小太监不敢多留,塞完东西便匆匆退了出去,临走前还不忘把那扇门虚掩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我的幻觉。
我捧着那个布包,指尖触碰到粗布下硬邦邦的轮廓,心头一阵酸涩翻涌。林伯伯……那个总是板着脸,却会在清雪被罚跪时偷偷往她怀里塞暖炉的老人,终究还是没能狠下心彻底斩断这份情谊。我颤抖着解开布包上的结。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简简单单,却重如千斤。
第一样,是一方素色丝帕。帕子有些旧了,边角甚至磨出了毛边,上面绣着一枝极简单的兰草。那兰草的针脚有些歪扭,线条也不够流畅,甚至有一处还打错了结。
记忆瞬间被拉回到多年前。那时清雪神神秘秘地拉着我,给我看她的“惊世之作”。刚学女红的她,手指被针扎了好几个眼,却笑得比窗外的烟花还灿烂。她说:“知微,你看这兰草,像不像你?清冷孤傲,不争不抢。我特意绣的,以后若是我们分开了,让它代替我陪着你啊。这一针一线都是我的心意,我可是你最好的姐妹。”
我当时笑话她绣工拙劣,可后来父亲出事,我离开的匆忙,并没有见到清雪,再次见面就是在技艺宫女考核那天。不曾想现在她把它留给了我。指尖抚过那歪扭的针脚,仿佛还能触碰到当年她掌心的温度。
第二样,是半块玉珏。玉质普通,甚至有些发灰,是那种市井间随处可见的便宜货。但这半块玉,却是我们幼时在城隍庙的庙会上,一人花了两文钱买的。那时候我们还不懂什么是皇权富贵,什么是身不由己,只觉得这玉佩好看,便一人掰了一半,说是长大了要拿着这半块玉去认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