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要是以后我们走散了,你就拿着这半块玉,在江南最热闹的桥头等我。我一定带着另外半块,风风光光地来找你。” 如今,半块在我,半块随她远嫁江南。我死死攥着那半块玉珏,尖锐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可这点疼,哪里比得上心头的万分之一。
第三样,并不是实物,而是小太监转述的一句话。那是清雪临走前,在船舱里反复叮嘱,务必亲口说给我听的话: “知微,我们是一辈子的朋友。我不悔,也不怨,更庆幸能陪你走过这一程。你别自责,别负疚,我会在江南好好过日子,你安心,等你出宫,我们总能相见的。”
这句话,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精准地刺入我心底最柔软的地方,然后狠狠搅动。
我不悔,也不怨。她明明是被我连累的。若不是要护我,要陪我,她何至于被逼得远嫁他乡,从此老死江南?眼泪毫无预兆地砸了下来,落在素色的丝帕上,晕开了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张了张嘴,想要放声大哭,可是,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发不出半点声音。
我抬起头,透过满是灰尘的窗棂,看向外面那一方天地,红墙高筑,世人只知其繁华,象征权利,又哪会知道高墙下累累白骨,无数个支离破碎的人生。
哭在高墙里是最廉价的东西,是软弱是你低头的标志。你的眼泪在那些高高在上的人眼里,不过是卑微的乞怜,甚至是个笑话。清雪用她的远嫁,换了一条性命,也护了我周全。她要我安心,要我好好活,我便不能沉溺痛苦。
我深吸一口气,将那方丝帕小心翼翼地叠好,连同那半块玉珏,一同放进贴身的衣袋里,紧紧贴在心口。那是离心脏最近的地方,也是这具逐渐冰冷的躯壳里,唯一还能感受到温度的地方。
“清雪,我记住了。” 我对着虚空,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好好活,平安出宫,会去找你。”
“你也要好好的,在江南,平安顺遂。”
从此,深宫之中,我再无可以嬉笑相伴、倾心托付的姐妹。友情被生生斩断,留在心底的,是念想,是支撑,是更清醒的决意。
我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尘。动作不再像往日那般慌乱无措,而是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沉稳。这御书库不再是囚笼,而是我的战场。这满架的古籍不再是死物,而是我的武器。我要从这些故纸堆里,找出当年父亲被构陷的蛛丝马迹;我要在这死寂的深夜里,谋划出一条通往自由的血路。我要为父洗冤,要等顾砚之,要为清雪好好活着,要从这座牢笼里堂堂正正走出去。
门外传来了巡夜侍卫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铁甲碰撞的脆响,越来越近。我没有再躲回角落,而是径直走到书桌前,拿起那支秃了毛的笔,在一张泛黄的废纸上,缓缓写下了一个字。
不是“冤”,也不是“恨”。
而是——“生”。唯有生,才有希望。
我将那张纸折好,藏入袖中,随后吹灭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黑暗瞬间吞噬了一切,但我知道,我的心里,已经点亮了一盏灯。一盏名为“希望”的灯,在这漫漫长夜里,虽微弱,却永不熄灭。
可是这个深宫似乎对我尤为残忍,这边刚因为清雪的话重新站起来的我,即将面临一个更大的打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