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赠砚之后，我便不再刻意回避与顾砚之的独处。御书房的晨光里，便多了一抹无声的默契。我每日清晨必提前到殿，将清欢砚细细擦拭干净，盛上清水，待顾砚之到来时，墨已研得浓淡相宜，恰合他落笔的力道。

顾砚之亦格外珍视它，每日办公必用它，纵使御书房内有名砚罗列，也从未动过分毫。深宫寂寥，御书房便是我们难得能卸下几分防备的地方。他处理奏折时，我便守在一旁，或整理卷宗，或静静研墨，偶尔抬眼，便能撞见他落在砚台上的温柔目光——没有朝堂上的锐利锋芒，没有党争中的步步为营，只有细碎的暖意，像晨光洒在澄泥砚上，温润无声。

闲暇之时，顾砚之便会握着那方砚，与我闲谈几句。有时是论及诗书，他会提笔在砚池边缘，用指尖蘸着墨，轻轻题下半句诗，而后抬眸看我：“知微，你来续完如何？”

我便怯怯走上前，指尖轻捏着他递来的笔，在砚边补全余下字句，墨痕浅浅，却藏着满心的欢喜。

那日午后，窗外飘着细碎的雨丝，御书房内炉火烧得正暖，松烟墨的冷香混着炭火的暖意，漫在空气中。顾砚之处理完公务，便取了那方澄泥砚，放在案上，指尖蘸墨，缓缓在砚池内侧题下“清欢渡”三字，笔锋清隽，力道轻柔，似是怕惊扰了这方砚的温润。

“清欢渡？”我轻声念出，眼底满是疑惑。

顾砚之放下笔，指尖轻轻摩挲着砚身，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身上：“深宫之中，步步皆险，难得有片刻清欢，愿这方砚，能陪我们渡过高处的孤寂，渡过低谷的迷茫。”他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克制，似是将满心的情愫，都藏在了这三字之中。

我心头一暖，鼻尖微微发酸，拿起笔，蘸了少许墨，在“清欢渡”旁，细细写下“共相知”二字。字迹虽不及他的遒劲，却字字真诚，落笔的那一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滚烫而温柔，却又始终保持着分寸，未曾有半分逾矩。

顾砚之看着砚池边的字迹，眼底的暖意更甚，他没有多言，只是拿起砚台，轻轻倾斜，让墨汁缓缓晕开，将“清欢渡”与“共相知”晕染在一起，似是要将这份心意，牢牢刻在这方砚上，刻在彼此心底。

“知微，”他轻声开口，语气郑重，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柔软，“这深宫之中，我从未有过知己，直到遇见你。”

我抬起头，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里面映着我的身影，也映着他未曾言说的孤寂与期许。入宫以来，我颠沛流离，小心翼翼，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所有委屈与不安，从未有人这般懂我，这般珍视我，这般将我放在心上。

“大人，”我声音微颤，却异常坚定，“奴婢也是。”

那一刻，无需再多言语，所有的克制与隐忍，所有的孤寂与迷茫，都在彼此的目光中消融。我们隔着一张案桌，隔着君臣的礼法，隔着深宫的重重枷锁，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心底的温度，感受到两颗孤寂的心，正在一点点靠近，紧紧相依。

顾砚之伸出手，轻轻拂去我发间的一缕碎发，动作轻柔得不像话，而后又迅速收回手，似是意识到自己的逾矩，耳根微微泛红，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只是那份淡然之下，藏着难以掩饰的温柔。“失礼了。”他轻声致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