恭亲王解围那日,御书房的争执暂时停了,但阴谋的脚步却未真正停歇。
翁同龢他们本想借砚台之事扳倒顾砚之,断洋务派一臂,怎料被恭亲王一语点破,反倒落得个无凭无据的尴尬境地。心中不甘之下,明的不行,就暗中收集证据,再寻时机发难。
夜幕沉落,紫禁城褪去白日的威严,浸在一片静谧之中。唯有巡夜侍卫的脚步声,伴着打更人的梆子声,在宫道间缓缓回荡,敲碎了夜色的沉寂。御书房早已下值,宫人散尽,殿内漆黑如墨,唯有窗棂缝隙漏进几缕清冷月光,将案桌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一道瘦小的身影,借着夜色的掩护,鬼鬼祟祟地溜进御书房-月光偶然照在他的脸上,原来是杂役小邓子。
小邓子这时候来御书房,只为搜寻能证明我与顾砚之有私情的物件,哪怕是一张字条、一句私语记录,也好给守旧派递上“实据”。他本就胆小,又做着亏心事,周身绷得紧紧的,大气不敢出,借着微弱的月光,在顾砚之的案桌前胡乱摸索。指尖猝不及防触到冰凉的砚台,他心头猛地一惊,手忙脚乱之下,竟失手一撞——“哐当”一声脆响,划破了夜的寂静,顾砚之平日里惯用的那方旧砚,从桌角滚落,重重砸在青石板上,砚身碎裂成几片,墨汁喷涌而出,在地面晕开一片浓黑,宛如一块化不开的阴霾。
这声脆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不仅惊得小邓子魂飞魄散,更引来了不远处巡逻的侍卫。侍卫闻声疾步赶来,厉声喝问,小邓子吓得浑身发抖,转身便想逃窜,却被侍卫当场拦下,动弹不得。
与此同时,御书房的动静也惊动了值守的李德全,他连夜赶来,见御书房内一片狼藉,顾砚之的旧砚碎裂在地,小邓子被侍卫押在一旁,神色慌张如惊弓之鸟,心中已然明了大半。一夜的彻查悄然展开。
李德全亲自讯问,侍卫们四处排查,不多时便查清了小邓子的底细——他是御书房新进的粗使太监,平日里不起眼,实则是守旧派安插进来的眼线。
本以为此事已然水落石出,只需待到天明上报,便能给守旧派一个警醒,可天还未亮,却传来一个惊人的消息:小邓子在被看管期间,竟不慎落入御书房边上的水塘,溺水身亡。李德全带人赶去时,小邓子的尸体早已冰冷,漂浮在水面上,身上没有任何打斗痕迹,也未留下任何书信、暗号之类的线索,看上去竟真的像是慌乱之中失足落水,意外殒命。可在场之人心中都清楚,哪有这般巧合?
小邓子刚被抓住,还未吐露半个字,便离奇身亡,分明是有人怕他泄密,暗中下了毒手,斩草除根,不留后患。
第二日清晨,御书房偏殿,李德全将此事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我和顾砚之。他神色凝重,语气压得极低:“顾大人,沈丫头,此事蹊跷得很,小邓子定是被人灭口,可偏偏没有半点证据,只能按失足落水定论,就此作罢了。”
顾砚之闻言,眉宇微微蹙起,神色沉了下来,垂在身侧的指尖轻轻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冷意,却终究只是轻叹一声:“罢了,没有证据,再查下去,也只会打草惊蛇,反倒让他们更加警惕。只是委屈了这方砚台,也委屈了那个小太监,终究是成了党争的棋子,身不由己。”
他抬眸望向案桌角落,那里空荡荡的,只剩些许墨渍残留,想起那方陪伴自己许久的旧砚,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惋惜。
我站在一旁,心中亦是沉甸甸的。守旧派的阴狠,远比我们想象的更甚,此次未能抓住他们的把柄,往后他们必定还会寻机发难,步步紧逼。看着顾砚之眼底的惋惜,我忽然想起离开苏州府时,温先生交给我的那方澄泥砚——那是父亲生前亲手淘洗黄河泥、日夜打磨烧制而成,虽不算名贵,却承载着父亲的匠心,也藏着我对父亲的无尽思念。温先生当时曾说,让我好生留着,日后或许能派上用场。
辞别顾砚之和李德全,我匆匆回到自己的住处。那方澄泥砚被我妥善收在箱底,裹着素色绒布,隔绝了尘埃。取出时,砚身依旧温润如玉,萦绕着淡淡的泥香,虽无华丽雕饰,却透着一股质朴的厚重,那是父亲手工打磨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