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绪二年早夏,漕船载着一船人的忐忑与念想,在河上颠簸了小半个月,总算靠上大通桥码头。下船换乘马车,一路往紫禁城赶去。
约莫半个时辰,车轮碾着青石板路,最后停在神武门外。正午日头烈得晃眼,泼洒在高耸的宫墙上,明黄琉璃瓦亮得刺眼,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意,沉甸甸压在人心头。我手心死死攥着贴身藏好的存真端砚,指节攥得发僵,跟着引路的差役,一步步踏进那道森严宫门。
红墙厚重,黄瓦鎏金。
外头瞧着一派富丽堂皇,可踏进来才觉窒息,每一寸空气里,都藏着打量、算计与试探。我始终垂着头,目光只敢落在脚下石板缝隙间,不敢抬头多看这座金碧牢笼。心底翻来覆去,只剩一个念头 ——
我离父亲的冤案,又近了一步。
刚入宫,我便被安置在北五所旁一处狭小偏院。院里挤着几十个待选宫女,日子过得紧绷难熬。天刚蒙蒙亮,公鸡才打第一声鸣,管事嬷嬷的呵斥声就准时响起。从日常请安的规矩,到洒扫伺候的细碎分寸,但凡做错半分,戒尺、罚跪、抄宫规便是家常便饭。
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也是我唯一的出路,我心里比谁都清楚。
旁人应付差事、偷懒懈怠时,我把每条宫规细细琢磨,记下其中的门道;别人闲坐说笑,我一遍遍练习端托盘,练到托盘稳当不晃,茶水一滴不洒。日子久了,管事嬷嬷看我的眼神,少了几分刻薄,多了点不易察觉的认可。
只有夜深人静,同屋姑娘们都睡熟了,我才敢悄悄摸出那方端砚。
砚侧 “存真” 二字,是父亲亲手刻下的,笔锋沉稳有力,像极了从前他握着我的手,教我研墨时的模样。借着窗外透进来的一点月光,我蘸着清水在废麻纸上反复练习,指尖磨得发烫发红,也不敢停下。
父亲从前常说,砚为文之骨,墨为文之魂。
我日夜苦练辨砚、修砚的本事,从不是为了讨宫里谁的欢心,只为在宫女遴选里争一条生路。父亲当年就曾在内廷文房当差,那里堆着旧物、卷宗,藏着旧事,更藏着他蒙冤离世的真相。
入宫第三日,天放晴,院里石榴花开得热热闹闹。我坐在廊下慢慢研墨,鼻尖忽然飘来一缕熟悉的兰花香,那是儿时玩伴林清雪惯用的香粉味道。
我猛地抬头。
石榴花树下,站着个一身素衣的宫女,眉眼还是记忆里的清秀温婉,褪去了年少稚气,模样依旧熟悉。只一眼,我浑身都僵住了 —— 是林清雪。
“清雪?” 我开口,声音止不住发颤。
那女子闻声骤然回头,看清是我,眼眶当即红透,几步冲过来紧紧攥住我的手,指尖冰凉:“知微?真的是你!我还以为…… 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掌心传来的温度,瞬间击溃我连日强撑的冷静,积攒许久的委屈险些涌出来。我死死咬住下唇,压下眼底湿意:“我来参选技艺宫女,想要借此查找我爹爹的冤案的真相。”
林清雪重重叹了口气,刻意压低声音:“我爹爹眼睛越来越不好,家里怕技艺失传,我便凭手艺顶缺进了宫,如今在造办处当差。” 她用力握紧我的手,眼神恳切坚定,“宫里水深得很,往后有事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硬扛。”
我们倚着廊柱匆匆说话,不敢逗留太久。
清雪告诉我,在这宫里有些人轻易不能惹,两宫太后、皇帝除外,帝师李太傅也是不能惹的。李太傅是二朝帝师,党羽众多,虽说他是清流派的代表,不知道为什么,但凡得罪他的人几乎都没什么好下场。现在宫里两宫争权,洋务派和守旧派的争端不断,做小宫女能避的一定要避开。
我心头猛地一沉。
李太傅……
父亲当年在文房,日日经手朝臣贡物、宫廷旧砚,他的冤案,会不会就和这位李太傅脱不了干系?
这个名字,我牢牢刻在心里。
分开前,清雪再三叮嘱,满是担忧:“遴选时切记藏拙,别太出风头,也别太过怯懦。若是能进文房,一定要抓住机会,那里存着几十年的旧砚旧档,保不齐真有你要找的线索。”
“我晓得了。” 我重重点头。
日子在日复一日的严苛训练里飞快流逝,转眼就到了宫女遴选之日。
三场考核,一场比一场严苛。我凭着日夜苦练的功底,顺利闯过前两关,来到最后一场技艺考核 —— 御花园偏殿。
主考是内务府素以严苛出名的王嬷嬷,她身侧站着一位白发老嬷嬷,神色沉静,眼神锐利,气度不一般。后来我才知晓,她是文房小管事张嬷嬷,在宫里待了三十多年,精通砚艺,为人正直不攀附权贵,说话极有分量。
偏殿外回廊站满参选宫女,我正低头收好怀里的端砚,一声尖利的呵斥突然响起。
“你眼瞎了?竟敢撞我!”
我抬眼望去,心头一紧。打扮光鲜、气焰嚣张的是李翠儿,她父亲是锦绣库管事,在一众宫女里向来横行霸道,总爱欺负旁人。此刻被她指着鼻子训斥、浑身发抖不敢抬头的,是和我同住一院的苏巧。
苏巧原是小官家的嫡女,在家受后母磋磨,性子怯懦胆小,入宫只为躲开家里安排的婚事,不愿做旁人的填房。此刻她吓得脸色惨白,双手紧紧攥着帕子,浑身发抖,一句辩解的话都说不出来。
李翠儿扬手就要朝她脸上扇去。
我看不过去,下意识快步上前,伸手扣住她的手腕。
“李姐姐,手下留情啊。”我一步跨出,扣住她的手腕,声音不高,却透着坚定:“姐姐,今儿个是遴选的大日子,万一苏妹妹破了相,伤了手,嬷嬷怪罪下来,咱们可都捞不到好,你可不会想把自己搭进去吧?”
李翠儿没料到我敢拦她,愣了一瞬,猛地甩开我的手,嗤笑一声:“沈知微,你少多管闲事!也不看看你自己的身份,还想护着别人!”
“大家都是来参选的宫女,别因小失大了。” 我稳稳挡在苏巧身前,目光坦荡不退,“苏妹妹胆小,姐姐就放她一码吧,别到时候让嬷嬷们难做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