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骁朔以为信号断了。然后晏瑾纾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鼻音:“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的?”
“哪种话?”
“让人没法接的话。”
祁骁朔笑了一声,很轻,带着棒棒糖的甜味。“以前不会。认识你以后才会的。以前跟人说话都是战术指令——‘掩护’、‘撤’、‘火力压制’。跟你说话不能那样。你不会听我的战术指令,你只会听我说要不要带伞,有没有吃饭,几点到家。”
晏瑾纾没有说话,但祁骁朔能听到她的呼吸。很轻,很有节奏,和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只有深夜才能听到的曲子。她想象着晏瑾纾此刻的样子——坐在晏氏大厦顶层办公室里,面前是永远批不完的文件,窗外是黄浦江对岸的万家灯火,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她唠叨一边还在翻报表。
“祁骁朔。”晏瑾纾突然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仔细听能察觉到底下压着的一丝犹豫,“今天苏晚说了一句话。她说你接近我的目的和她一样。”
祁骁朔的手指微微攥紧手机。苏晚被带走前留下的那句话,林薇已经转述给她了。她一直在等晏瑾纾问这个问题。
“你怎么回答她的?”
“我说——‘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她五年前接近我是为了晏氏集团。你接近我——”晏瑾纾顿了一下,“是因为你想保护我。从第一天开始就是。那天晚上在星辉会所你可以直接走,你没有。在望江楼你也可以直接走,你也没有。你总是回来。”
祁骁朔靠在窗边,看着保山城空无一人的街道。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好几次,才把一句话挤出来:“对。不一样。她是来利用你的,我是来——”
她停住了。那个字卡在喉咙里,不是说不出口,是觉得说出来太轻了。隔着两千公里,隔着陈启明和边境的追兵,隔着一切还未解决的未知。那个字太重,不能随便说。
“你是什么?”晏瑾纾问,声音很轻。
“我是来还债的。”祁骁朔开口,声音沙哑而认真,“欠你三句真话,还欠你一顿饭。还欠你一个约定——八天之内回来。现在还剩七天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晏瑾纾的声音传来,不再是冷静的命令式语气,而是一种更轻的、像是在试探什么的声音:“只还债?”
“当然不止。”祁骁朔的声音很稳,比她打生死拳时的心脏还稳,“但剩下的,等我当面告诉你。不能在电话里说——电话里说出来的话太轻。”
晏瑾纾没有说话。祁骁朔能听到她翻文件的声音停了,键盘声也停了。办公室里大概很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落地窗外隐约的风声和黄浦江上悠长的汽笛。
挂断电话后,祁骁朔靠在窗边,看着屏幕渐渐暗下去,然后又亮起来。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只有两个字。还是那两个字,和她离开上海那晚一模一样。
“等你。”
祁骁朔把手机贴在胸口。窗外,保山城的最后一盏路灯闪了一下,熄灭了。她躺在旅馆那张吱呀作响的床上,闭上眼睛。从腾冲到保山,两百多公里。从保山到大理,还有两百公里。从大理到昆明,三百公里。从昆明到上海,两千多公里。一公里一公里地往前爬,像一只穿越漫长隧道的蚂蚁,隧道尽头有光。
第二天凌晨四点半,祁骁朔准时醒来。她在房间里做了一百个俯卧撑,冲了冷水澡,把背包重新打包好。手机屏幕上有一条新消息,是晏瑾纾在凌晨一点发的,那时候她已经睡着了。消息只有一句话:“刚才忘了说。路上不要吃太多糖。”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笑得差点把嘴里的棒棒糖咬碎。这个女人,半夜一点还在给她发消息,内容不是甜言蜜语,是对她糖分摄入量的管理建议。她把手机揣进兜里,推开旅馆的门。
阿坤已经在吉普车旁边等着了,手里端着两杯热腾腾的豆浆,看到她出来,把其中一杯递过去。“今天路况比昨天好。保山到大理,全程国道,四个小时能到。大理到昆明,高速,五个小时。顺利的话,明天晚上就能到昆明。”
祁骁朔接过豆浆,喝了一口。烫,但很香。她靠在吉普车门上,看着保山城在晨雾里慢慢醒过来。远处的山脊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淡金色,早起的摊贩开始在人行道上支起早点摊,蒸笼冒出的白气在晨风里散开。她想起老城区的小笼包,想起晏瑾纾坐在塑料凳上忍着烫皱着眉头却还是认认真真吃完的样子。快了。再翻几座山,再穿过几个省,就能回到她身边。
“阿坤。”
“嗯?”
“你相信约定吗?”
阿坤愣了一下,大概是没想到祁骁朔会突然问这种问题。他挠了挠头,说:“看是什么约定。跟我妈约了年底回家,经常爽约。跟鬼叔约了接头时间,从不迟到。”
祁骁朔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杯子扔进路边的垃圾桶。然后她拉开车门,跳上副驾驶。“我的约定——从上海到瑞丽,从瑞丽到芒市,从芒市到腾冲,现在从腾冲往回走。二十六天,穿过半个中国。这个约定,一定不食言。”
吉普车发动,引擎的轰鸣盖过了远处的鸡鸣。祁骁朔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发了一条消息:“出发了。下一站,大理。”回执在一秒内弹出来——“对方已读。”
然后消息弹出来,这次不是那两个字。是更长的,像是一大早还没有来得及筑起冷静外壳、不小心多说了几个字。屏幕上映着一行字,在晨光里格外清晰。
“大理的苍山洱海很好看。你替我看看。以后带我去。”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嘴角咧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她把手机贴在胸口,对阿坤说:“到了大理停一下。我要拍张照。”
“拍什么?”
“洱海。”
阿坤从后视镜里瞥了她一眼,想说什么,最终还是没开口。吉普车驶出保山城,开上通往大理的国道。两旁是连绵的农田和偶尔闪过的村庄,远处苍山的雪顶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芒。太阳从山脊后面升起来,把整片天空染成金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