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理的清晨,苍山上的雪顶被第一缕阳光染成淡金色。
祁骁朔站在洱海边的石栏前,手里举着手机,对着湖面拍了三张照片。每一张都是逆光,湖面上的光斑糊成一片,远处苍山的轮廓倒是勉强能看清。她的拍照技术还是没什么长进,比在瑞丽拍瑞丽江时好不了多少。
阿坤蹲在吉普车旁边抽烟,看着祁骁朔举着手机横拍竖拍换了七八个角度,终于忍不住开口:“你拍了十几张了,到底要拍哪样?”
“拍一张能看的。”祁骁朔头也不回。
“你那个拍照水平,拍一百张也挑不出一张能看的。”
祁骁朔没理他,把刚拍的几张照片全部发给晏瑾纾,下面附了一行字:“洱海。苍山。早上六点半。你看哪张好看?”
消息发出去,回得很快:“第四张。苍山的轮廓最清楚。”
“那就第四张。等我回去,带你来看真的。”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个字:“好。”
祁骁朔看着那个字,把手机揣进兜里,靠在石栏上。清晨的洱海很安静,湖面像一面巨大的镜子,把苍山和天空倒扣在水里。几个早起的白族渔民划着小船在湖心收网,船桨搅碎了倒影,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又慢慢归于平静。她想起晏瑾纾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话——“大理的苍山洱海很好看。你替我看看。以后带我去。”以后,不是如果,不是可能,是以后。这个女人用了二十八年的谨慎措辞,在她这里变成了不加修饰的未来式。
“走了。”阿坤掐灭烟头,站起身,“大理到昆明,全程高速,五个小时。到了昆明换车,老鬼的人已经在那边等着了。”
祁骁朔最后看了一眼洱海,转身跳上副驾驶。吉普车发动,驶出大理古城,开上通往昆明的高速公路。窗外的风景从苍山洱海变成连绵的丘陵和农田,天空从滇西高原上那种深邃的蓝变成灰蒙蒙的阴天。越往东走,离上海越近,离边境越远,那些雇佣兵和检查站都被甩在身后。但她始终没有放松警惕,每隔几分钟就看一眼后视镜——没有跟踪车辆,没有可疑的摩托车。陈启明的人似乎暂时失去了她的踪迹。
手机震动了一下,晏瑾纾的消息:“到大理了吗?洱海好看吗?”
“刚离开。拍了照片,但拍不好。等以后你自己来看。”
“好。”
“今天怎么起这么早?”她看了看时间,六点四十五分。晏瑾纾平时七点二十三分才会发第一条消息,今天提前了将近四十分钟。
“没睡好。”
“又熬夜了?”
“不是。做梦了。”
“什么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消息弹出来,很简短:“梦到你没有回来。”
祁骁朔看着这行字,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晏瑾纾不是矫情的人,不会说“我好想你”,不会说“我害怕”,不会说任何软弱的话。她会把所有情绪压缩成最简短的句子——梦到你没有回来。六个字,背后是五年前另一个人一声不吭地消失留下的旧伤,和无数个凌晨惊醒后对着空荡荡天花板的隐痛。
“梦是反的。”她打字,很慢,很用力,“我已经过保山了,正在往昆明方向去。每天离上海更近一点。每天都回来。”
“每天回来。”晏瑾纾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发了一条消息,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像是要把刚才那点脆弱迅速收起来,“今天下午有个和军方的会议,不能随时回消息。”
“去吧。我快到昆明的时候发消息给你。”
“嗯。”
“还有——记得吃午饭。不要又是沙拉。”
“……知道了。”
祁骁朔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声。这个女人每次被她说中都会回复“知道了”,语气像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和她坐在董事会首席上发号施令的样子完全不搭。
吉普车在高速公路上平稳地行驶,路两旁的风景不断向后倒退。祁骁朔把棒棒糖叼在嘴里,翻开手机相册。相册里全是这二十多天拍的风景——夕阳下的瑞丽江、榕树下的象棋摊、芒市竹楼外的芭蕉林、腾冲古镇的油菜花田,还有今天早上拍的洱海。每一张都拍得很烂,每一张都是她替晏瑾纾看的风景。她翻到最早的那张,是晏瑾纾发来的——办公室窗外的黄浦江。然后翻到最后,是今天早上拍的洱海日出。
二十六天前她在上海南站,攥着那张去昆明的火车票,回头看了一眼这座城市。那时候她想,一个月后回来。现在过了二十六天,还剩四天。她会在四天之内回到上海,比约定提前。不是为了别的,是因为不想让晏瑾纾再做那样的梦。
中午十二点,吉普车驶入昆明市区。阿坤把车停在一家物流公司门口,是老鬼安排的交接点。一辆黑色的雪铁龙已经等在停车场角落里,车身上落满了灰,车牌是上海的。负责交接的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剃着板寸头,眼神很锐,和老鬼一样是属于那种话不多的人。他没有自我介绍,只是把车钥匙递给祁骁朔,说了一句“油箱满的,后备箱有干粮”,就转身走了。
“接下来你自己开了。”阿坤靠在吉普车门上,表情有点复杂,“两千多公里,从昆明到上海。我一个人开回去,鬼叔还给我派了别的活。”
“这段时间辛苦了。”祁骁朔把背包放进雪铁龙后座,转身看着他。
“辛苦倒不辛苦。就是你下次要是再被鬼叔发配到边境来,记得带点上海的特产给我。我要大白兔奶糖,原味的。”阿坤笑了一下,露出那一口白牙,然后突然收起笑,“陈启明的人还在芒市和腾冲找你。虽然你现在往东走了,但不要掉以轻心。那个人丢了苏晚,又丢了你的踪迹,会不择手段。”
“我知道。”祁骁朔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雪铁龙的座椅很硬,方向盘上有一层薄薄的灰。她把座椅调到合适的位置,按下启动键,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她降下车窗,对阿坤说了最后一句:“替我跟老鬼说,谢谢他这二十六天的安排。等上海的事结束,我再回来请他喝酒。”
阿坤点点头,退后两步。祁骁朔踩下油门,雪铁龙驶出物流公司的大门,拐上通往高速的主干道。她看了一眼后视镜,阿坤还站在停车场角落里,冲她挥了挥手。然后她转上高速匝道,那个身影就在后视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了。
从昆明到上海,全程高速,横穿半个中国。她一个人开,每三小时休息一次。白天开车,晚上在服务区睡几个小时,天不亮又上路。车窗外的风景从云贵高原的红土变成湖南的丘陵,又从丘陵变成江西的水田,最后进入长三角平原——地势越来越平,天空越来越低,空气里开始飘着江南特有的潮湿气息。
每到一个服务区,她都会给晏瑾纾发一条消息。
“过曲靖了。”“过贵阳了。”“到湖南了。”“到江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