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驶出腾冲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祁骁朔坐在副驾驶上,手里攥着那张被翻得起了毛边的云南地图。车灯照亮前方窄窄的一段山路,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橡胶林,树叶在灯光里泛着冷白色的反光。阿坤把车开得很快,轮胎在碎石路上颠簸着,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从腾冲到保山,全程山路,两百多公里,要翻过高黎贡山的余脉。正常走需要五个小时,阿坤说四个半小时能到。祁骁朔没有催他,只是每隔十分钟看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时有时无,她给晏瑾纾发的最后一条消息还停留在草稿箱——“已过腾冲界碑,预计凌晨到保山。”
“那个苏晚,真的被抓了?”阿坤打破了沉默,眼睛还盯着前方的山路。
“嗯。今天上午的事。商业间谍罪,涉嫌境外非法军火交易。警方带走的。”祁骁朔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
“那陈启明那边呢?”
“信号消失了。苏晚被带走后不到两小时,陈启明的手机就关机了。老鬼那边正在重新定位他的行踪。”她顿了一下,“他在暗处,我们在明处。他比苏晚更难对付。”
阿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突然冒出一句:“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你和晏瑾纾。她是晏氏集团的董事长,军商界通吃的大人物。你是——怎么说呢——一个被通缉的退役特种兵,在边境外头东躲西藏,身上背着一条人命案子。”阿坤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祁骁朔,语气也不是嘲讽,是真的在替她算这笔账,“你们俩中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
祁骁朔没有立刻回答。她把地图折好放回背包夹层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根草莓味的棒棒糖。糖纸已经皱了,但剥开之后甜味还是炸在舌尖上。她咬了咬棒棒糖的棍子,声音沙哑而平稳:“我知道。”
“知道还回去?”
“知道才要回去。我答应过她,八天之内回上海。从腾冲到大理,大理到昆明,换车之后直插上海——七天能到。还剩一天。”她把棒棒糖换到另一边嘴角,“这七年我在部队学了一件事——定了目标就往前跑,别算路有多远。算来算去,一步都迈不出去。”
阿坤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的轰鸣和轮胎碾过碎石的声响。
车灯扫过一个岔路口,路牌写着“芒市方向”。祁骁朔的目光在那个路牌上停了一秒。她想起那座竹楼,那条被暴雨灌满的山溪,那个在雨夜里盯着她的雇佣兵。二十六天了。从上海南站的检票口到现在,她从一个承诺走到另一个承诺,每一站都在告别,每一站都在接近。
接近什么?接近上海,接近那个说了无数次“等你”的人,接近一个她还不知道该怎么答的问题——她们俩中间隔了一整个太平洋,怎么办?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至少要先游过去。
吉普车翻过最后一道山脊,进入保山坝子。车窗外的黑暗渐渐被稀疏的灯火稀释,先是路边孤零零的农舍,然后是成片的村庄,最后是保山城的万家灯火。祁骁朔低头看了看手表——凌晨十二点十七分。比计划晚了十七分钟。
阿坤把车停在城郊一家不起眼的旅馆门口。旅馆是老鬼的安全屋之一,藏在一条窄巷子里,招牌上的霓虹灯坏了一半,只剩下“保山旅”三个字还在闪烁。老板娘是个五十多岁的傣族妇女,看到阿坤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从柜台下面摸出一把钥匙递给他。老鬼已经提前打点好一切。
房间在三楼,不大,但比芒市的竹楼好得多。有床,有热水,窗户正对着保山城的主街。祁骁朔把背包扔在床上,第一件事不是洗澡,不是吃东西,而是掏出手机。信号满格,四格。她靠在窗边,按下拨号键。电话响了一声就被接起来。
“到保山了。”她开口,声音沙哑,但很稳。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晏瑾纾的声音传来,很轻,像是在办公室里压着嗓子说话:“晚点了。”
“你怎么知道我晚点了?”
“你自己说的。凌晨到保山。现在十二点十八分。晚了十八分钟。”
祁骁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个女人,连她随口说的一个时间都记得分毫不差。“山路不好走。翻高黎贡山的时候遇到团雾,阿坤不敢开太快。”
“受伤了吗?”
“没有。就坐在车上,能受什么伤。”
“你上次坐在车上也受伤了。那天晚上从星辉会所出来,你手臂上有血。”
祁骁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那天晚上被碎酒瓶划的伤口早就好了,只留下一道很浅的白印。这个女人还记得。记得她每一次受伤,记得她每一次晚点,记得她嘴角那张创可贴贴了多少天。
“今天没受伤。一根汗毛都没少。”她靠在窗边,看着保山城空无一人的主街。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发黄,偶尔一辆摩托车呼啸而过,引擎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你呢?今天还好吗?”
“开了三个会。法务部汇报苏晚案的进展,军方那边派人来对接安全审查,晚上和林薇对了一下明天的时间表。”晏瑾纾顿了一下,“林薇给我订了鳗鱼饭,我吃了半盒。”
“半盒不够。再吃半盒。”
“吃不下。”
“吃不下也得吃。你今天一天肯定没好好吃东西。早上董事会,上午应付警方,下午应付军方,晚上还要加班。你那个身体是靠沙拉和半盒鳗鱼饭能撑住的吗?”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瑾纾的声音传来,比刚才更轻,像是在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说话:“你以前也这么唠叨吗?”
“不唠叨。以前在部队,吃饭只有十分钟,谁有空唠叨。”祁骁朔咬着棒棒糖的棍子,“对你例外。”
“为什么又对我例外?”
“因为你没人唠叨。林薇不敢唠叨你,你爸大概也不会唠叨你。你一个人坐在顶层办公室里吃沙拉,吃到胃疼也没人知道。所以我来唠叨。隔着两千公里也得唠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