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晏氏大厦。
早上七点五十分的顶层会议室里,董事会成员已经全部就座。长条会议桌上铺着深灰色的绒布,每个座位前摆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龙井。没有人动那杯茶。空气绷得很紧,像一根拉到极限的琴弦,轻轻一碰就会断。
晏瑾纾坐在会议桌的首位,穿着一件黑色的西装外套,白色的丝绸衬衫领口系得一丝不苟。长发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天鹅颈。左耳上那枚黑色钻石的晏家徽章在冷色灯光下闪着寒芒。正红色的口红涂得比平时更浓,衬得她整张脸像一幅只用了红白黑三色的版画——冰冷,锋利,没有任何多余的色彩。
她面前摆着两份文件。左边是苏晚的东南亚市场提案,封面用烫金字体印着“晏氏集团高端定制战略合作方案”。右边是林薇昨晚加密传来的资料,封面只有一个手写的“苏”字。她没有翻开右边那份,但她的手指一直搭在上面,指腹轻轻摩挲着牛皮纸的封边。
苏晚坐在会议桌左侧第三个位置,穿着一件米色的丝绸衬衫,长发披在肩上,妆容精致得体。她面前也摆着一份同样的提案,正侧着头和身旁的两位董事低声交谈。那是昨天联名支持她提案的两位——分管市场部的王董和分管供应链的李董。苏晚说话时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是那种经过反复练习的、恰到好处的职业微笑。
八点整,会议室的门被林薇从外面关上。
“开始吧。”晏瑾纾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落在玻璃上的冰珠,清晰而冰冷,“苏总监,请你再次陈述提案的核心内容。”
苏晚站起身,走到投影幕布前。她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东南亚地图,标注着几个红色的箭头和区块。她的声音温柔而专业:“各位董事,我提案的核心是——以缅甸仰光为中转枢纽,构建晏氏在东南亚的高端定制供应链网络。仰光港的物流成本比新加坡低百分之四十,人力成本比曼谷低百分之六十。如果我们能在仰光建立面料采购中心和精工坊,晏氏高端定制线的毛利率可以在三年内提升至少八个百分点。”
她说得很流畅,数据信手拈来,每一个停顿都恰到好处。
“至于风险控制,我已经和在缅甸有多年运营经验的合作伙伴达成了初步意向。他们会提供本地安保和物流支持。”苏晚按了一下遥控器,幕布上出现了几个东南亚面孔的男人照片,穿着正装,笑容专业,“这支团队在东南亚有超过十年的安保经验,完全有能力保障晏氏在当地的资产和人员安全。”
会议室里响起轻微的点头声。王董推了推眼镜,正要开口说什么。
晏瑾纾的手指在右边那份文件上轻轻敲了一下。
“苏总监。”她打断了王董即将出口的附和,声音没有任何起伏,但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你说的合作伙伴——是不是叫阿努拉克·宋旺?”
这个名字落在会议室的空气里,像一颗石子砸进结了冰的湖面。所有董事都愣了一下,因为这个名字不在提案的任何一页上。苏晚的笑容没有变,但握着遥控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晏总,我不明白您在说什么。”
“不明白?”晏瑾纾翻开右边那份文件。第一页是阿努拉克·宋旺的资料——照片上的男人穿着军绿色夹克,虎口纹着一条盘踞的黑蛇。她翻到第二页,一张苏晚和阿努拉克在清迈街头并肩行走的照片。第三页,苏晚和阿努拉克在射击场上握枪并排而立。第四页,缅甸牌照的吉普车旁,两人正在交谈。
“阿努拉克·宋旺,泰缅边境雇佣兵头目,涉嫌多起跨境军火走私案,国际刑警组织红色通缉令在册。三年前你在泰国清迈停留半年期间,与他接触次数不少于十二次。他是陈启明——一个正在被调查的军火走私商——在东南亚的主要合作伙伴。”晏瑾纾把文件转过来,让所有董事都能看到,“而你的这份提案中涉及的仰光中转路线,和陈启明的走私路线,高度重合。”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王董张着嘴,视线在晏瑾纾和苏晚之间来回扫。苏晚的脸在投影仪的蓝光里一点一点失去血色。
“苏总监。请你解释。”晏瑾纾的声音很平静,不像在质问,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确认的事实,“你回国接近晏氏集团的真实目的,是帮你自己——还是帮陈启明?”
苏晚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十秒钟。然后她笑了——不是那种职业化的微笑,而是一种完全不同的、带着某种扭曲释然的笑容。像是卸下了一层戴了很久的面具,终于可以喘一口气。
“你查到了。”她把遥控器放在桌上,声音变了,不再是温柔专业的设计师,而是一种更低的、带着沙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快。”
会议室里一阵骚动。王董站起身来,手指发抖:“苏晚,你——你这是在做什么?”
“坐下。”晏瑾纾看了王董一眼,那一眼很淡,但王董像被按了开关一样坐了回去。
苏晚靠在会议桌边,双手抱臂,看着晏瑾纾。她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温柔恭顺,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有挑衅,有审视,还有一丝几乎称得上欣赏的意味。
“你比五年前变了很多。以前你心很软,尤其是对我。我只要笑着说‘瑾纾,你帮我看看这个方案’,你就会帮。不管那个方案多蠢,你都会帮。”
“不要提五年前。”晏瑾纾的声音依旧很平静,但林薇注意到她放在桌下的那只手微微攥紧了。
“为什么不提?五年前我之所以接近你,就是因为你是晏氏集团的继承人。整个计划从那时候就开始了。”苏晚歪了歪头,打量着晏瑾纾的表情,“只不过当时你还没有掌权,渗透晏氏的价值不大。所以我走了。现在你掌权了,我自然要回来。”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所有人都僵在原地。晏瑾纾看着苏晚,看着她那个完全没有温度的歪头动作,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二十八岁那年,这个女人对她说“我爱你”。然后一声不吭地消失了。她找了五年,等回来的是“因为你是晏氏集团的继承人”。从头到尾,她都不是被爱的人。她是一盘棋上的目标——是她父亲晏成儒的独女,是晏氏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是一把能打开军方采购数据库的钥匙。五年前苏晚离开,不是因为不爱她,而是因为那时候的她还不够有用。
晏瑾纾沉默了很久。会议室里的寂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有投影仪风扇转动的嗡嗡声。然后她站起来,双手撑在会议桌上,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狭长的丹凤眼里没有任何泪光,只有一种冰冷而锐利的光芒。是那种在商场上决定对手生死时才会出现的冷意,三年前她父亲晏成儒在谈判桌上逼死那个供货商时,脸上也是这种表情。
“林薇。”
“在。”林薇从角落里走出来。
“通知法务部,以商业间谍罪和涉嫌境外非法军火交易罪,向公安机关报案。证据材料五分钟内送达。”晏瑾纾的声音有条不紊,“通知安保部,从即刻起撤销苏晚及其团队所有人员的门禁权限。阿武和阿豪的个人物品封存待查,人留在安保室等警方到场。把这个案子同步报送给军方的合作部门——苏晚试图渗透的是军方供应商的数据库,这件事涉及到国家安全。”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敲在钉子上的锤子,精准而不容置疑。
“另外,原定下周一的东南亚市场专项讨论会取消。王董、李董——二位昨天联名支持苏晚提案的事,我不追究。散会后请把你们和苏晚过去一个月的所有通讯记录交给审计部。清楚了吗?”
王董和李董的脸瞬间变得惨白,连连点头。林薇已经拿出手机开始同步发送指令。
苏晚靠在桌边,看着晏瑾纾有条不紊地发出一个又一个指令。她脸上那种挑衅的笑意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复杂的表情。像在看一只她曾经以为可以驯服的猫,突然露出了猛虎的獠牙。
“林薇,报警。现在就打。”晏瑾纾最后说道。
“是。”林薇拨通了电话。
苏晚没有跑,也没有再做任何解释。她只是站直身体,拉了拉身上那件米色丝绸衬衫的领口,拿起自己的包,转身走向会议室门口。门口已经站了两个安保人员,穿着黑色制服,面无表情地等着她。
苏晚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她转过身,隔着一整张会议桌看着晏瑾纾。两人的视线在空气中撞在一起,没有火花,没有眼泪。只有一个被骗了五年的人和一个骗了她五年的人,最后一次对视。
“瑾纾。”苏晚开口,声音恢复了平静,“小心你身边那个打拳的女人。”
晏瑾纾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
“她接近你的目的,和我一样。”
“不一样。”晏瑾纾开口,声音很轻,但没有一丝犹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