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丽的雨季来了。
每天下午三点准时下雨,哗啦啦地下一两个小时,然后戛然而止。榕树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泥土味和菠萝蜜甜腻的香气。祁骁朔蹲在安全屋二楼的窗台上,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缅甸奶茶,看雨水从屋檐上淌下来,在巷子里汇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楼下卖奶茶的缅甸老板娘正用一块塑料布遮住门前的炉子,动作麻利得像是做过一千遍。
今天是第十三天。她在这个边境小城已经待了快两周,每天数着日子过。窗台上被她用石子划了十三道痕,一道一天。石子划到第十三下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像蹲监狱——只不过这座监狱没有围墙,有奶茶喝,还有晏瑾纾每天下午发来的消息。
下午两点五十九分。她掏出手机,盯着屏幕。
三点整。消息准时弹出来。
“在干什么?”
祁骁朔嘴角咧开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这个女人,每天都是这三个字,永远在下午三点,分秒不差。她怀疑晏瑾纾在手机上定了闹钟。
“在窗台上看雨。你那边下雨了吗?”
“没有。阴天。”
“记得带伞。”
“带了。”
“午饭吃的什么?”
“林薇订的鳗鱼饭。”
“好吃吗?”
“一般。不如老李头的小笼包。”
祁骁朔看着最后那行字,忍不住笑出声。晏氏集团的董事长,吃过全世界所有米其林三星餐厅,现在跟她说不如老城区路边摊的小笼包。她低头打字:“等我回去,第一顿就带你去吃。三笼起步。”
“三笼太多。一笼半。”
“那就两笼。不能再少了。”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弹出一个字:“好。”
祁骁朔攥着手机,把那个“好”字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她发现晏瑾纾说“好”的时候,和说“嗯”的时候不太一样。说“嗯”是公事公办,说“好”是真的答应了。她把这个发现记在心里,像个只有自己知道的秘密。
“对了,有件事想跟你说。”晏瑾纾的消息又来了一条。
“什么事?”
“苏晚。我以前跟你提过的那个设计师。她回国了,上周来找我,想和晏氏合作一个高端定制项目。我答应了。”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手指顿在屏幕上方。她当然知道苏晚回国了——老鬼的密信、阿坤送来的照片、她自己偷偷在网上查的所有关于苏晚的公开资料。但她不能说,只能装作第一次听说。
“你之前等了很久的那个人?”她斟酌着打出这行字。
“对。五年。突然回来,带着一份无懈可击的合作方案。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你怎么想?”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雨从哗啦啦变成淅沥沥,最后只剩屋檐上的水珠一滴一滴往下坠。祁骁朔看着屏幕上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只弹出一句话。
“我也不知道。她变了很多。以前她不化妆的,现在妆容精致得像杂志封面。以前她说话总是吞吞吐吐,现在每个字都恰到好处。五年,可以彻底改变一个人。”
祁骁朔看着这段话,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情绪。她能感觉到晏瑾纾对苏晚的感情很复杂——有残存的旧情,有不甘的疑问,有重逢的茫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回,不想劝晏瑾纾别信苏晚,因为自己没有证据;也不想说“那挺好的”,因为那太假了。她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晏瑾纾的消息又来了:“你不问我和她以前的事?”
“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不说。”
“你不好奇?”
“好奇。”祁骁朔换了个姿势,把腿从窗台上放下来,认真打字,“但我更好奇你现在怎么想。过去的事是你自己的,不需要跟我汇报。现在的事——如果你想说,我随时听。”
屏幕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晏瑾纾发来一条消息,不是关于苏晚的。
“你为什么从来不问我要承诺?”
祁骁朔愣了一下。“什么承诺?”
“让我等你。让我不要见苏晚。让我给你一个期限。你什么都没要过。我说‘等你’,你就走了。我说和苏晚合作,你说‘需要倾诉就打给我’。祁骁朔,你从来不向我索取任何东西。”
祁骁朔看着这条消息,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雨又下大了,雨水从屋檐上灌下来,砸在楼下的塑料棚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隔壁的傣族大妈正用傣语喊孙子回家吃饭,远处口岸的货车还在排队等待过境。
她低头打字,打得很慢,每个字都是斟酌过的。
“以前在部队的时候,我们有个规矩——不向战友索取任何东西。因为你不确定下次任务能不能活着回来,要了承诺就得负责,负不了责就别开口。后来这个习惯变成了我的本能。我不向任何人索取,因为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可能陈启明明天就会被抓住,也可能我明天就会暴露。我不能让你等我,因为我不确定自己能回来。”
她打完这段话,又打了最后一行。
“但我想过。想过让你等我。想过很多次。”
这句话发出去之后,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祁骁朔以为晏瑾纾不会再回复了。然后消息弹出来,只有短短一行。
“那我现在告诉你——我会等你。不是你要求的,是我主动的。不算你欠我。”
祁骁朔看着那行字,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窗外的雨声、远处傣族大妈的吆喝声、楼下铁锅翻炒的声响,所有声音都变得很遥远。只有屏幕上那行字清晰得刺眼。她没有回复,因为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词汇在这一刻都显得太轻。
过了很久,她打了一行字:“晏瑾纾,你把我的台词说了。”
“什么台词?”
“这种话通常应该由我来说——我在追你,应该我先说等你。”
“你没在追我。”晏瑾纾的消息回得很快,“你已经在照顾我了。”
祁骁朔看着那行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回复,晏瑾纾的消息又来了,像是要把刚才说过的所有肉麻话都掩盖掉似的,语气恢复了平时的冷静:“明天有个和军方的会议。我需要准备材料,今天不能聊太久。”
“那你快去。别熬夜。”
“嗯。”
“记得吃晚饭。不要又是沙拉。”
“知道了。”
“还有——谢谢。谢你什么?谢谢你主动等我。不是我求来的,是你主动给的。”
屏幕上沉默了几秒。